【清言，这里。你怎么又迟到呀？】

【对不起，学校里有些事耽搁了。】

【你的领带都歪了，过来，我帮你拉正。】

【……怎么样？你考虑好了吗？要不要去见见我爸妈？我家那边可好玩了。看你每天愁眉苦脸的，人要学会放松知道吗？人不休息是没有办法工作的。】

【我还没想好。再给我些时间可以吗？】

【都两个礼拜了，你还没想好啊？最近忙什么呢你？学校里不见人，想喊你出来散步，你都拒绝我。】

【对不起，我在忙家里的事，还有找实习的事情。】

【你又来了，少说对不起。你是不是在躲着我啊？】

【没，没有，我怎么会呢，我怎么会……】

【嘁，你这张嘴啊……】

【余芩，余芩你等等我……】

柳清言睁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刺得眼睛生疼。梦里的阳光不见了。

“醒了。”

这儿不是梦境里的树荫下。洁白的天花板提醒着柳清言，这是诊所，总在梦里出现的那个少年已经回不来了。

“我睡了多久？”

“很久，差不多一个小时。看来你的梦魇根深蒂固。”

“这我知道，”柳清言空洞地开口，“但我不知道该怎么把它拔出来。”

“你的焦虑症似乎有所缓解。定时服药，这是你的下一个疗程。”

柳清言缓缓坐起僵硬的身子。医生将一个塑料袋放在柳清言手边。小塑料袋里装着她下一阶段要面对的事实。

“缓解吗？我一点儿没感觉到。”

“想聊聊吗？你可不会在一个工作日的早上腾出时间到这里。发生什么了？”

昨夜那两人再次出现后，柳清言又把总是压在书籍，文件，唱片盒下的照片拿出来看。照片里的女孩子还是那个样子，自信，而且走到哪哪里就有阳光。柳清言不敢看太久，把相框重新压了回去。十年过去，自己的手上早已沾满潮湿与麻木不仁，无法再有回忆往事的资格。神经的迟钝，往往比□□上的硬直最先到来。

“……有人说，每个人遇见一些困难事，下意识做出的选择各有不同，而就算是逃避，也都各有说法。”

医生拿着柳清言的诊断单：“你是怎么看的？”

“我……很喜欢回忆过去。”

“回忆过去，是因为现在过得不好？”

“很多人都这么说。回忆过去就是在逃避现实。很多问题我都喜欢回到童年解决，好像那些动画片有什么魔力似的。”

身旁的小电视里就放着一部上世纪的动画片。这些作品，柳清言总把它们当背景音，无论是办公，吃饭，日常生活中的一切事务，有些背景音在身边，起码能够暗示自己，自己还没那么孤独。

“你喜欢穿正装吗？”

“我总是非常不得体。回忆过去就是在幻想，用想象创造一些继续下去的动力。可总是逃避，迟早有一天问题会在未来的某些时候，以一个最快捷的方式打回来。”

“你愿意讲一讲吗？”

“我昨天晚上，没有回家。我去宿舍躲了一晚。我逃避了。”

柳清言还是很容易犯一些特别混账的错误。整一夜，两个不同女孩的面容总在柳清言脑海里进行着合成程序，两张脸像被AI捏成一体了似的，长成了不伦不类的可怕模样。脑袋里的某个部位，总在强迫柳清言思考着，这两个女孩有什么异同。这是个相当危险的信号。

余芩，骆延，这两个名字，柳清言在心里念叨了一晚上。因为害怕，因为担忧着，自己的认知出现偏移而让本无关的骆延也受到伤害，无外乎这个原因，柳清言选择一早出现在这儿。

“……我觉得，这是我的私事，她不应该被牵扯进来。”

医生有些意外。念起他人的姓名，平日里淡定的柳清言显得格外揪心，她的眼睛佐证了她的手足无措。

“警官，或许你该换个角度想想了。听你所言，这个女孩和你曾办过的案子有很大关系。你曾帮助她解开许多谜，可现在，这个圈套开始套在你身上了。”

医生给柳清言拿来一个肩颈按摩仪，“你有没有发觉，你变得比以前不一样了？”

“你这样想？”

机器也无法抵消，此时骆延在柳清言心里的微妙地位。那个可怕的联想又出现了，年轻，激情，对喜欢的事业的自信。如果仔细分辨，柳清言还能找出更多的共同点。糟糕的幻想又要抬头了。

“其实你心里知道，你被她影响到了，只是还不愿对自己表白。你习惯沉默，和人保持疏离，希望平淡地过下去。可听你所说，那个女孩同样年轻，她们都很坚强，弥补了你失去的热情和对生活的激情。看来，你总是被这样的人吸引，或许是因为你生性平淡，所以渴望热情，总被热烈开朗的人或事吸引，却又害怕被烫着。”

医生的话让柳清言沉默不语。什么又是幸福呢？柳清言已不敢细想这其中的缘由。同样的事情，会再次发生在自己亲近的身边人身上吗？

“是不是因为，那种迟到了十年的感觉又出现了？但是，你听我说，你在努力，你不会再因为自己的无能为力，而失去任何一个人了。这是我今天要告诉你的最重要的事。”

“对于你的经历，我非常遗憾。焦虑，是因为你举棋不定，可你的心还是在用力地跳动着，并没有在麻木。过去已成事实，现在不如用力相信眼前人吧。”

“你想说什么？”

“过去的意外虽夺走你十年的生命力，可是现在，就有一个人在无形之中，用她自己的方式让你重新晒到太阳。何不尽力珍惜呢？”

“我有什么资格值得这些呢。我有很多缺点，就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能不能改掉。”

“我们真的有在尽力理解人，爱人吗？我看不一定。有句傻话说得好，有时你不经意的一个动作，就折射了你是在尊重还是在不待见。听你所说，我感到，不，我强烈地认定，你们是同类人。两个同频的人总是很容易下意识忽略一些现实的东西，让你们产生那种微妙连接的是灵魂，而非条件。”

“我……”

“你焦虑，是因为你怀念过去，还没过好现在，却又担心遥远的未来。你想要更多，却不希望这过程中产生的代价再次重现。趋利避害，这很正常，但是你要知道，正因为如此，才说明我们真正活过，我们用眼泪，崩溃，自我否定，推倒重来，证明我们不是机器，不是任人指挥的玩具。你必须因为你的感受，眼泪而感激，这说明你还没有死，至于那些从未落泪的人，从来没有真正活过。”

医生坐回柳清言眼前，将诊断报告交给她，“试试看，警官，答案在你的心里。”

“骆延。”

骆延打来电话，古玫进了医院。一早上都在诊所，柳清言抛下还没打算热的午饭便当，马不停蹄又出了门。病房里，古玫阖眼卧床，一些随身物品放在床头柜上。床边的骆延见柳清言终于赶来，急忙把柳清言拉到身边。

“今天早上护工说她一直咳嗽，我本来是在乐队那边排练，只好赶过来了。”

“这会儿？”

“打了针，估计累着，已经睡着了。我们去外面说吧。”

早上的话还在柳清言耳畔回响。骆延拉着柳清言胳膊去了屋外，小小的动作却引起柳清言心里不小的涟漪。

“医生呢？”

“还没来，等一会吧，刚刚护士来过了。”

骆延的语气平常，看起来比以往要坚强多了，手上除了手机，还有一枚一直捏着的弹片，看来的确是事出突然。

“医生怎么说？”

“说是什么，慢阻肺。”骆延有些低落。谈起古玫的病情，骆延总是没什么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