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首歌叫【半首情诗】。
骆延分给了柳清言一只耳机,空着的左耳朝着同样空着的右耳,沉默的江面洗刷着刚刚过去的所有躁动,也沉默地校正着,这两副身体内错频的相位差。至少五首歌过去,骆延按下播放键。柳清言心虚地看向左手边的骆延,骆延把手机调出摄影模式,拍下了沉静的江水和雀跃的戏水人。
柳清言和骆延坐在一条长椅上,相隔不超过十年的距离,静静看着江中的每一处值得驻足的美丽,看着孩童们在一片粗粝的沙地上奔跑,水面上的植株撩动起远方游船中的欢声笑语,那些大于自己心脏直径的植物们缠着先前的情绪,让这两副躯体各自回到了本该待在的温度区间里。
柳清言和骆延就这样沉默地坐在一起,却没有感到任何不适。可是,比柳清言的歉意先来的,是骆延递来的一张A4纸。一份复印件。柳清言仅是扫一眼,不看内容,光是看文字的分布程度,柳清言可以判断这是某一份文件的最后一页。再细读几行文字,柳清言便知这一切的来由。
“是我爸爸告诉你的,对不对?”
骆延拿着柳清言推回来的文件,手上的小动作不由自主多了起来,做着心理抗争。争到最后,骆延还是侧过身,直直看着柳清言的眼睛,毫无躲闪之意,却把柳清言看得心里不是滋味儿。柳清言也侧过身来,心里没底。
“对不起,骆延。前段时间让你担心了。”
“我知道。但是,我并不是,我不是在等这个对不起。”
“什么意思?”
“如果说,对不起,我也有对不起。”
柳清言面露不解。她大概是想说自己心里那份讲不清的喜欢吧。有关十年前的事成了最大的心结。柳清言大概能理得清爸爸这么做是为什么,只有柳清言一人还在和曾经的自己做着抗争。
“我本不应该,对你的事,有什么好奇。还有,叔叔阿姨,我也,不该……”
骆延磕磕巴巴地,想解释却解释得毫无逻辑。柳清言笑着抬手,拦住了骆延的笨拙。被骆延撞见的那个雨夜中,柳清言看着围在自己身边时而冷静,时而慌张的骆延,脑海里有一瞬间冒出过一个相当冲动的念头。那个念头的主旨大概是,她见识过人性最卑劣,最恶贯满盈的一面,她也对生活中的莫名其妙以及无力抱有阴郁的态度。可是,和生活中的荒谬与恶毒搏斗了这么多年,柳清言和骆延却依然相信爱,阳光,信任的力量。这些世间仍存在的热爱和正义被她们二人共同的爱好和相信的东西所千锤百炼。文学,音乐,电影。
有一些爱,是我们无论世事如何,能够原谅自己生而为人的原因。
“吃晚饭之前,我们去走走,好吗?”
步道上人很多,摩肩接踵,这让一到人多的地方就不知所措的骆延无计可施,快要贴着柳清言走。柳清言甚至感到骆延在后面揪着自己的衣角不放。走出拥挤的路段,柳清言快走几步出了步道,骆延慌忙跟在后面,离开了中心地带,钻进了远离喧闹的公园。柳清言和骆延缩在这夏日炎炎的脊柱里,一肚子不着边际的话没有说完。
木椅离地很矮,骆延索性双手抱膝,时不时看一眼柳清言,心里期待着柳清言最好一直保持这个侧脸的角度,这个角度看过去,柳清言特别帅,显得不像是一个女人,而是一个女孩。怎么才能把一个人退回孩童时代呢,骆延遗憾地捏着自己的指腹。社会把任何一个人都能规训为成年人的样子,却不教人如何留存一些本性。我们善于重回记忆逃避现实,却再也赶不回去了。
“那天,我爸我妈为什么会来,我也不清楚。他们向来没有事先通知的习惯,比如说,在以前,不打一声招呼就带着饭往市局里送。我只是前阵子听他们两个提起过,想请你去家里做客,没想到他们真的执行了。”
“请你别介意。说来奇怪,他们应该只是热心肠,当初,我只是提了一嘴你,和你的那些……经历,没想到,他们记到现在。”
骆延微微抬高了视线,期待着柳清言说下去。
“我也觉得,他们未免太热情了,你肯定接受不了。如果是我,我也接受不了,把我从我习惯了的生活节奏中拽出来,我也会躲。”
“我喜欢【躲】这个字。”
柳清言笑着看向骆延,把口袋里的这文件摊出来,压在咖啡杯下。
“我向你对我的信任表示感谢。”
骆延晃了晃头,咬着皮筋绑起头发,把口袋里的牛奶饼干推到柳清言眼前。
“其实,我一直有一些,”柳清言抿两口咖啡,“怎么说比较好?懦弱。对。我不是一个合乎世俗规定的人。”
“不奇怪,”骆延能从她眼底的皱纹与黑眼圈中看出来,“每个人都在装大人。”
骆延向柳清言展示了自己兜里的耳机仓外壳。正面是海绵宝宝,反面是派大星。还有手机壳,
背面画着一只粉红色的小猪。骆延喜欢看动画片,爱吃那些柳清言一直吃不到却装作不爱吃的小零食。说不上是离经叛道,可卸下警服后,柳清言在大把的业余时间里,已经找不到自我了。
“自卑心理。我可以理解。我也有自卑的心理。”
“不,愧疚式教育更准确。这是我身体里的病根之一。活到现在,我的毛病不少从此中来。”
骆延坐得稍微近了些,自我欺骗似的把脚尖移到柳清言的脚尖附近,让鞋尖微微碰在一起。骆延很喜欢听柳清言说话,她是个淡淡的大人,情绪和面部表情总是淡淡的,看上去没什么特殊,可对骆延来说,她被这样的平淡吸引。
骆延傻傻晃了一下脑袋,鼓起勇气,抬手捏着柳清言的袖扣。等柳清言扬起头,骆延已经蹲在身旁,绑好了衣袖。
“你知道的。我想和你说的,不止是这些。”
柳清言的头发松了,江风让她的耳边不时掠过几缕发丝。骆延又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皮筋,交到柳清言的手心。
“我们回家慢慢说,可以吗?”
————
“那,你愿意说一说,这三天里你没有回话,是心情很差,还是想到了以前的事?”
“很差,也想到了以前的事。因为……你不在,我就多想。”
柳清言逐渐习惯了骆延吐露心绪时,睁起眼睛看着自己。被她的眼睛注视着,柳清言也不由自主地打开心绪。
“我……”
柳清言转过身,喘着气,像是有些气喘吁吁,面对着骆延,心底的话还是咽了回去,懊悔地又转了回去。
“我给你放首歌听吧。”
骆延连上音响,在歌单里找了一会儿,放了一首【结婚记】。
阳台的风更热了。骆延低下头,把口袋里揣着的纸叠成纸飞机,在小桌上挨个排列好,像停机坪似的,挨个将它们射向天空。柳清言目不转睛地盯着纸飞机在空中盘旋,有的落地,有的挂在树上,还有一架不知去了哪。仿佛眼前这些白色精灵正带着自己的灵魂飞去别处,飞离这片被自己伤害的土地。
这歌很有来头。柳清言曾在盛夏暑伏时的一个空调房内插着耳机听到。歌很惨烈,壮观,柳清言这么形容歌里不着调的破音和婴儿的啼哭,因为这一切都贴合极了各自那不着调又不够专业的普通日子。歌里的粘腻像两个历经千辛万苦,终于调到同一频道的灵魂,它们你中有我我中有你,额头贴着额头,血管缠着血管,鼻尖撞着鼻尖。
离开了阳台,柳清言坐在地毯上,不敢看身旁的骆延。这首歌就快结束了,骆延揪着心在观察着身旁离自己如此之近,却如此之远的心上人。若要站得离人群远一些,就要像lonely corner里,那把时而空荡荡的椅子。这个距离刚好像一条绳索,绳的这头能确保看到绳的那头,绳的那头能确定够到绳的这头。
【在世界末日的夜晚抱着看 卡通片】
“你可以给我一些时间吗?”
柳清言终于还是无法欺骗自己,开口了。她动心了。要认输了,她想要靠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