拼命克制住自己的双手,丁胜男用黑漆漆的双眸看着眼前的人,眼神空洞,露出一个渗人的微笑,幽深的表情像鬼:“你害怕了,是吗?”
“……你!”凉意瞬间沿着尾椎骨窜了上去,佟磊结结巴巴的辩解,“我在大马路上走路都不行啊,你非跟着我干嘛。”
“我往哪走,要跟你汇报吗?”丁胜男看他,眼神依旧没有焦点。
佟磊从她的表情中感知到了一种危险,咽了口口水,往后退,“行,行!你爱往哪走就往哪走。”
在还没想好自己能做什么之前,丁胜男决定继续跟着他。
佟磊的生活很简单,每天早早起床,骑着三轮车在大学城附近的各个快递站点穿梭,中间的闲暇时间就靠在椅子上刷短视频,看着屏幕里的年轻女孩们摇来摇去,有时候他也会在直播间里说上几句话,叫她们把美颜关了或者问今年几岁,然而没有刷礼物的他,话总会被忽略。
然而不管他去哪,身后都跟着那个不男不女的警察,如影随形,如同跗骨之蛆。他倒是想忽略对方的存在,可对方就紧跟着他,站在距离他两米内的地方一眼不眨地看他,谁能不注意到这人。
去熟悉的餐厅吃饭,老板害怕得劝他换个店,其他的快递员原本就知道他前一阵子进去了几天,这下子更是把他当成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人物,宿舍里根本没人跟他说话,甚至走在路上,路过的人都会朝他投来异样的目光。
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天,佟磊的精神终于崩溃了,他找了个角落,冲着丁胜男跪了下去:“警察同志,别跟着我了,我不会去找那俩女的了,相信我,求求你放过我吧。”
然而丁胜男只是站在远处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一动不动,把他的痛苦和恐惧尽收眼底,那个瞬间,佟磊甚至从她的眼神最深处看到了一抹癫狂的快乐,这让他觉得毛骨悚然。
那个瞬间,佟磊彻底理解了,眼前这个人根本不会因为他的求饶而改变自己的所作所为,她甚至享受着他的痛苦,就像之前的他对梁雅囡一样。
没过几天,佟磊消失了。在他宿舍楼下等了一上午的丁胜男去问跟他同宿舍的人,这才得到了他已经辞职的答案。
那天是个暗淡的阴天,她看着昏沉的天空有些精神恍惚。
这是胜利吗?好像是,又好像不是。
可她只能做到这里了,她不能阻止所有犯罪的诞生,竭尽全力也只能阻止一个人陷入更深的痛苦。可是她忍不住去想,当年如果最开始也有人像她这样做的话,那时候的丁亚楠还会一步步迈入更深的深渊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跟蒋今越也没什么区别,自己的确有爹有妈有弟弟,可现如今不也一样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吗。莫名其妙的,她完全忘了自己跟人说过永别,跑到看守所去找了蒋今越,说了这一大堆有的没的,最后把这件事一嘴带过。
可蒋今越还是听懂了,她真的是一个很好的听众,她不做评判,话也不多,可从头到尾都认真看着丁胜男的眼睛,最后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做得很好。”
就这么一句话的功夫,丁胜男的眼睛红了,她转过身去拼命眨眼,过了一会才再回头:“我说完了,我走……”
“丁胜男,不要辞职。”像是怕她太快离开,蒋今越打断了她。
丁胜男愕然,她从来没提到这件事。
“别这个表情。”蒋今越苦笑了下,“是我猜到了,问聂警官他才说的,你别怪他。”
“这小子。”
房间里再次安静下来,丁胜男有点不知所措,蒋今越看着她,表情是从未有过的认真:“我说这话不是因为什么'你努力到今天很不容易''这个世界需要更多像你这样的警察'这种大道理。”
“只是我觉得,你真的很喜欢这份工作。”
丁胜男突然心里一颤,眼泪莫名地就从眼角溜了下去。
“这个世界上最难的就是以你希望的方式度过一生,很多人终其一生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所以我希望有这样机会的你不要错过。”
不管是入狱还是知道自己要死都没有哭过的人,如今的眼里全是泪水:“抱歉,是我影响了你的工作。可是,我也没有办法。如今,亚楠已经死了,我也马上要离开,你之后能够活得快乐一点就好了。”
丁胜男沉默了很久,久得泪水都干涸在脸上。在站起身来的前一刻,她顿了一下,突然抬头,看向不远处的女人:“那么,你希望的一生是什么样子的呢。”
“不重要了。”蒋今越深深地看着她,露出一个微笑来,再次重复,“丁胜男,这都不重要了。”
*
一周后,老程风尘仆仆地推开办公室门的时候吓了一跳,一声国粹脱口而出,心脏差点没蹦出来。等看清里面人到底是谁,才慢慢缓过劲来:“你小子在我屋里坐着干嘛呢。”
房间里没开灯,在一片昏暗中,丁胜男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像是一座雕像。
“你回了,程队。”丁胜男的声音有点哑,“我听说今天你回来,特意来等你。”
“你小子。”老程把灯一开,看着丁胜男满脸憔悴的模样,对她的来意大致有了猜测,却故意顾左右而言他,“前几天审的那个案子怎么样?”
“程队,我辞职的事,现在进行到哪一步了。”
瞧,想躲也躲不过,最后还是到这了。
“哎呦我去,我这阵子太忙,把这事给忘了。”老程一拍脑袋,一脸惶恐,“不好意思不好意思,等会曹局回来了我就去跟他提这个事。”
丁胜男笑了声,耐心地看老程演完这一出。
“程队,你是不是不想我辞职。”
老程顿了下,没再说话,把外套挂在了门后的衣架上,然后摸出口袋里的烟来,点上,缓缓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上,他吸了一口,在一片烟雾缭绕中,他看向自己的徒弟。
“现在年轻人都烦说教,我好像很难张口就说这是为了你好,但我也找不到其他的话来。”老程轻轻笑了下,“我能够理解你因为这件事难过,但是对于旁观者来说,过不了多久,他们都会忘记这件事,可你的人生一旦转向,就完全不一样了。你真的要不管不顾自己的真实想法,去为了那些你甚至不知道脸的人改变自己真正想要的人生吗?”
“我只是想要给你一点时间,也希望你能够给这个世界一点时间。”
过了很久很久,丁胜男一直没说话。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
手里的烟从一整支燃得只剩烟头,老程耐心地等待着她的回复。
“老程,我可以不辞职。”就在老程打算点燃第二根的时候,自己的徒弟终于再次开了口,听到满意的答复后,老程悄悄地松了口气,这才发现自己的后背有点湿,他再按下打火机,打算再给点上一根烟,算作庆祝。
“但是,我要重启对于蒋今越这个案子的调查。”
“当啷”一声,打火机从手中滑出,边缘在桌面上砸出浅浅的印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