淳于衍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深衣,外面罩了一件同色的半臂,头发用一根银簪挽着,整整齐齐的,不像从前那样随意了。她的手里没有提药箱,提着一只竹篮,篮子里装着一罐炖好的鸡汤和一包婴儿用的细棉布,布匹叠得方方正正,用红绳系了一个蝴蝶结。她跨进门槛的时候,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找到了正在跟张彭祖说话的刘病已,朝他点了点头。那一点头的幅度不大,可那力度不一样——不是从前那种礼貌性的、点到即止的、像完成一项任务似地点头,而是一种有温度的、有内容的、像在说“我来了”的点头。
刘病已被她这个点头弄得愣了一下,旋即也点了点头,回了她一个笑。那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刻意,就是一个人在欢迎客人时该有的那种自然的、不费力的、轻轻松松的笑。他没有时间去想淳于衍为什么忽然对他态度好了,因为冯厚已经走过来了。
冯厚穿着一身侍卫的青色官袍,腰间系着革带,佩刀换成了木制的仪刀,刀鞘上系着一条红绸,不知道是从婚礼那天没解下来的,还是今天特意系上去的。他比刘病已高出大半个头,站在那里像一堵移动的墙,走起路来地面都微微发颤。他走到刘病已面前,咧嘴一笑,那笑容憨厚得不像话,像一块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粗面馒头,热气腾腾的,能烫着你的手,可你就是想伸手去接。“病已,”他叫了一声,叫得很自然,好像已经叫了很多年,“孩子呢?我看看孩子。”
刘病已带他进堂屋去看孩子。孩子脸颊鼓鼓的,像一个塞满了馅的小包子。冯厚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的表情从憨笑变成了更憨的笑,笑到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伸出手想摸摸孩子的小脸,手指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怕自己的手太糙,把孩子的脸划破了。淳于衍站在冯厚身后,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一下,那弯度很轻,轻到旁人都没有注意到。只有许平君注意到了,她抬起头看了淳于衍一眼,淳于衍的目光与她在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移开了。那一眼里有话,可她们都不需要说出来。
刘病已站在堂屋门口,被张彭祖拉去喝酒了。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余光还在观察着淳于衍。她从堂屋里出来,走到院子里,跟许母说了几句话,又走到灶台边看了看正在炖的汤,舀了一勺尝了尝咸淡,加了一小撮盐,搅了搅,盖上锅盖。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姿态从容而自然,像一个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很久的人。刘病已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今天怎么跟变了个人似的?
不是变了,是放下了。刘病已不知道的是,淳于衍在许平君生孩子的那个夜晚,在那些血水和汗水中守了一天一夜,在“差点没救回来”的恐惧中把她这辈子所有的倔强和防备都烧成了灰。她看着许平君从鬼门关里爬出来,浑身是血,脸色白得像纸,可她在笑,她在看见孩子的那一刻笑了,笑得那么虚弱又那么真,像一个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的人终于看见了绿洲,她知道她不会死了,她知道她还有力气活下去。
淳于衍在那一天想明白了一个道理——她可以继续防着刘病已,可以继续不让冯厚跟他走近,可以继续在心里给他画一个又一个的叉,可她防不住许平君对他的感情。许平君爱他,许平君愿意为他生孩子,许平君差点死在这个孩子身上,可她从来没有后悔过。淳于衍可以恨刘病已,可她不能恨许平君的选择。她不能恨她妹妹,也不能恨她妹妹爱的那个人。所以她放下了。不是接纳,是放下了。放下之后,她反而觉得轻了,轻到可以用一个正常的、不带着防备和敌意的态度对待刘病已了,不用刻意疏远,也不用刻意亲近,就是——他是许平君的丈夫,她孩子的爹,她们家的女婿,就这样,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当然,这只是表面上冠冕堂堂的理由,真正让她放弃对心眼多的刘病已产生敌意的理由可不止表面上这些,而是她了解到的宫廷秘闻的蛛丝马迹,但她不能说,不能表达出来,她不能破坏现有的平衡,她知道过不了多久大家自然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