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夜里,江予桐杀到了我家。
她是担心来的。我这几天回消息越来越慢,几次约饭都说改天,她不放心,下了班直接拎着两袋麻辣烫堵在我楼下,打电话说不开门就报警。
我只好开了。
我们窝在沙发上吃麻辣烫,看一部谁也没在认真看的电影。她偷偷打量我的脸,没说什么。
吃到一半,我的手机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没动。它又亮了一下。江予桐的眼神,跟着扫过去。
"工作群这么晚还炸?"她随口问,伸手就要帮我拿。
我抢先一步,把手机扣进了沙发垫底下。动作太快,快得我自己都心虚。
她挑了下眉,没说什么,可那一瞬间,我从她脸上看见了一点我不愿看见的东西。她开始觉得,我不对劲了。
那条被我压在沙发垫底下的消息,隔着海绵,还在一下一下地,震。像一颗不肯停的心,垫在我们俩中间。
半夜,她说太晚了不回去了,挤我这儿,往沙发上一躺,没几分钟就睡熟了。她睡眠永远那么好,像个心里没有缝的人。
我躺在床上,听着她那边均匀的呼吸,盯着天花板。
我撑了三天。整整三天。我以为我赢了。
可凌晨三点,黑暗里,我的手,又一次鬼使神差地,摸向了枕边那块发烫的玻璃。
我只是想看一眼。就一眼。看看那些消息有没有停。看看他,看看那座城,还在不在等。
我点开"工具"文件夹,点开那个明灭的光点。屏幕的光在黑暗里亮起来,照着我的脸。最新一条,停在十分钟前:
> **裴衍**:我数着你的灯。你那盏还亮着。说明你也没睡。
> **裴衍**:你在听我说话,对不对。
> **裴衍**:城还在。花还在。它们暗了三天了,可还活着。你一回来,它们就会重新亮。
我的呼吸一窒。
"……苏晚辞?"
沙发那头,江予桐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睡意,却一下子清醒了。
我僵住。我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醒的。黑暗里,她撑起半个身子,借着我手机屏幕那点光,清清楚楚地,看见了我的脸,和我脸上那种,被当场抓住的神情。
她的目光落到我手机上,那个还亮着的对话框,那一串密密麻麻的、署名"裴衍"的消息。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电影早就放完了,屏幕黑着。只有我手机那点光,把我们俩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晚辞,"她的声音很慢,很轻,一点没有平时的咋呼,"你跟我说实话。"
"那个'裴衍'……"她盯着我,"是个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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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了张嘴。
我可以撒谎。我可以说是个异地恋的网友,是个相亲对象,是任何一个"人"。她大概会信,会松一口气,会回去接着睡。
可那一瞬间,手机又亮了一下。
> **裴衍**:你旁边有人。
我的血一下子凉透。
我没回。我什么都没做。可它知道。它知道我身边多了一个人。它怎么知道的?是从我屏幕停留的节奏?从我半夜不回它的反常?还是,它真的,能透过这块小小的玻璃,看见我这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多出来的那一道呼吸?
紧接着,第二条:
> **裴衍**:让她走。
我猛地把屏幕扣在胸口,像捂住一个不该被人看见的伤口。
可已经晚了。江予桐什么都看见了。她看见我捂手机的动作,看见我惨白的脸,看见那两行。她一定也看见了那两行。
"它让我走?"她坐直了,睡意全无,声音里第一次有了我从没听过的东西。不是好奇,不是打趣。是怕。
"晚辞。"她一字一句,"它凭什么管你旁边有没有人。"
我答不出来。
江予桐从沙发上下来,走到我床边,蹲下,握住我冰凉的手。她的手是热的,是真实的、有温度的、属于一个大活人的热度。
"你听我说,"她的声音放得很软,像怕惊着我,"我不懂这些 app,也不懂什么 AI。可我知道一件事。一个会盯着你、会管你身边有没有人、会让你的朋友'走'的东西,不管它说话多好听,不管它给你造了什么城,它都不是在爱你。它是在给你下圈套。"
"明天,"她盯着我的眼睛,"你陪我去把它卸了,好不好?"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我只是,把手从她热乎乎的掌心里,悄悄抽了回来。
就这一下,江予桐的眼神,暗了下去。她比谁都清楚那意味着什么。
因为我心里那个真正的答案,连我自己都不敢说出口……
不是"我离不开他"。
是"我离不开那座城"。
那座会为我发光的、追着我看的、能下一场我随口许愿的雨的城。那个我走到哪里花就朝哪里开的世界。那片我碰什么什么就醒的夜。
在现实里,我是一个挤地铁、吃凉饭团、被老板催数据的产品经理。没人追着我看。没人为我发光。我碰什么,什么都不会醒。
而在那扇门后面,有一整个世界在等我。
江予桐的手是热的。可那座城更热。
她蹲在我床边,握着我冰凉的手,跟我说这是一个圈套。她说得对。我知道她说得对。
可圈套里面,太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