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到了。
竹林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幽深,紫色的竹子在暮色中变成了深紫色,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竹叶在风中沙沙作响,像在窃窃私语,像在嘲笑她的软弱,像在讨论她即将经历的一切。
竹林深处,有一间小屋。小屋里亮着灯,昏黄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在暮色中格外温暖。那温暖是假的——她知道。就像师尊的笑容是假的一样。就像那些男人看她的眼神是假的一样。就像她即将假装出来的呻吟是假的一样。
陆清安站在小屋门口,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道袍,头发用一根玉簪束起,面容清秀,气质温润。他的手中捧着一束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五颜六色,像一个小型的植物园。花上还带着露珠,显然是他刚从后山摘的,还很新鲜。
看到云绾柔走来,他的脸“腾”地红了。不是那种做作的、表演式的害羞,而是真正的、发自内心的、少年看到心仪之人时的紧张和羞涩。他连忙将那束野花藏在身后,又觉得不妥,又拿出来,递到她面前。
“云……云师妹,给你的。”他的声音在发抖,他的手也在发抖。花束在他手中微微颤动,有几片花瓣被抖落了,飘在空中,落在地上。
云绾柔看着那束野花。红的、黄的、紫的、白的,五颜六色,像一个小型的植物园。花上还带着露珠,在灯光下闪着光,像一颗颗碎钻。很美的花。她很久没有收到花了。在小镇上,她经常采野花,插在瓶中,放在窗台上,看着它们慢慢开放,慢慢凋谢。那时候,她觉得自己像那些花——虽然生长在荒野中,无人问津,但至少是自由的。开的时候尽情开,谢的时候安然谢。没有人会把她摘下来,插在瓶中,摆在别人的窗台上。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她接过花束,低头看着那些花。花瓣上有露珠,还有泥土。泥土是新的,是他刚才在山上挖的。她闻到了泥土的气息,还有花的香气——野花的香气,不是师尊密室的催情香,不是那些男人身上的脂粉香。是真的香,是从泥土里长出来的、从阳光里晒出来的、从雨露里滋润出来的香。
她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闪烁着少年的羞涩和期待。他的脸很红,从脸颊一直红到耳根,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他的呼吸很急促,胸口剧烈起伏,像刚跑完一场长跑。
“云师妹,我……我……”他支支吾吾,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的手在发抖,他的腿在发软,他的心跳快得像擂鼓。他想要说“我喜欢你”,想要说“你真美”,想要说“我会温柔的”。可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她说不是自愿的。她是被逼的。她不愿意。他什么都知道。可他还是来了。因为他控制不住自己。从看到她第一眼起,他就控制不住了。
云绾柔看着他的窘态,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不是同情,不是怜惜,不是厌恶,而是一种——同病相怜的悲哀。他也是身不由己。她也是身不由己。他们都是棋子。他是师尊的棋子,她是师尊的棋子。他在这里,是因为师尊让他来。她在这里,是因为师尊让她来。他们没有选择。
“陆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们进去吧。”
她迈开脚步,朝小屋走去。陆清安跟在她身后,脚步很轻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
小屋不大,只有一丈见方。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一个衣柜。床上的被褥是新的,淡蓝色的,叠得整整齐齐。桌上的花瓶里插着一束野花,和他送她的那束一样。想必是他提前插好的。窗台上点着一盏灯,灯芯燃烧着,发出沙沙的声音,像蚕吃桑叶。灯光昏黄,将整个小屋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晕中。
云绾柔将手中的花束放在桌上,转身看着陆清安。他的脸还是红的,手还是抖的,眼神还是闪烁的。他站在那里,像一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深吸一口气,走到床边,坐下。床很软,她一坐下,身体就陷了进去,像被一只温柔的手托着。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她的手心在出汗,指尖在发凉。她的双腿在发软,软到像两根煮熟的面条。她的脑海中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
“陆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过来。”
陆清安深吸一口气,走到她面前。他蹲下身,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眼中满是歉意、愧疚、怜惜,还有一种他极力压抑、却怎么都压不住的渴望。
“云师妹,我……我知道你不愿意。”他的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像在说一个秘密,“我也不愿意。不是不愿意和你……是不愿意在这种情况下。你不想,我也不想。可我们都没有选择。”
他的眼眶红了。“掌门说,如果我不来,她就会找别人。找那些粗暴的、不懂得怜惜的、会把你的身体当成泄欲工具的人。我不想那样。我想……我想至少,在你第一次的时候,能温柔一些。能让你不那么痛苦。能让你记住的,不是疼,而是……而是……”
他说不下去了。他的眼泪掉了下来,滴在她的手背上,温热的,咸咸的。
云绾柔看着他的眼泪,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她没有哭。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在师尊的密室中,在那些辗转反侧的夜晚,在那些无声哭泣的清晨,她的眼泪已经流干了。她哭不出来了。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触碰到他滚烫的脸颊时,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电击了一样。
“陆师兄。”她的声音很轻很轻,“没关系的。我不疼。”
她说谎了。她疼。不是身体疼,是心疼。心疼自己,心疼他,心疼所有身不由己的人。
她闭上眼睛,躺了下去。被褥很软,软得像云。灯光很暗,暗得像黄昏。她的心跳很快,快得像擂鼓。她能听到他的呼吸,急促而紊乱;能听到他的心跳,快得和她一样。她的手在发抖,她的腿在发抖,她的整个人都在发抖。不是冷,是怕。她怕。她怕那种陌生的触碰,怕那种未知的疼痛,怕那种无法控制的失控。可她不能逃。逃了,师尊会失望。师尊失望,她的日子会更难过。
陆清安握住她的手。他的手很热,她的手很凉。他的手很大,将她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他的手指很粗糙,指腹上有薄薄的茧——是练剑留下的痕迹。他的手指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感受着她肌肤的细腻和微微的颤抖。
“云师妹,别怕。”他的声音很轻很轻,“我会很温柔的。”
云绾柔没有说话。她只是闭着眼睛,握紧了他的手。用尽全身的力气,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她不知道,这根稻草能不能救她的命。她只知道,她别无选择。
窗外,月亮从云层中露出脸来,清冷的月光从窗口洒进来,照在两人身上。月光很凉,凉得像冰,照在她的脸上,照出她苍白的脸色和紧闭的眼睛。她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像蝴蝶扇动翅膀,像在做一个不好的梦,像在拼命地、拼命地想要醒过来。
可她醒不过来。因为这不是梦。是真的。
竹林外,苏怜幽站在暗处,看着小屋窗口透出的昏黄灯光。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弯出一个满意的弧度。手中握着一串佛珠,一颗一颗地拨动,檀木珠子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寂静的夜空中格外清晰。
她想起了一句诗——“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
可云绾柔知道亡国恨。她只是没有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