仙魔大会正式开始,是在午时。
十二根石柱同时亮起,符文从柱底一路烧到柱顶,像十二条被点燃的血管。山下那头上古凶兽在锁链深处翻了个身,整座苍梧山跟着轻轻晃了一下,杯中的酒液漾出细密的纹。
没有人惊慌。百年一次,兽总是要醒一次的。它翻身,大会开席,这是规矩。
正道演完,魔道上场。
魔道不讲究起坛讲道。血河宗的护法直接把一整头三阶妖兽拖上台,当着几千人的面,用一式“血河千里”把妖兽的血从身体里抽出来,抽成一丈高的红浪,在半空里凝而不散。台下魔修轰然叫好,正道那边的弟子脸色发白,有几个修为浅的别过头去不敢看。
正道先上场。
天玄宗的大长老亲自起坛,讲的是“心正则剑正”,讲了足足一炷香,台下正道弟子听得频频点头,魔道那边有人已经开始划拳喝酒。接着是青虚观的老真人演武,一道剑气从北到南削过整座平台,削出一道三尺深的沟,沟里的尘土飞起来,又被他袖袍一挥压了下去。
喝彩声很响。
魔道不讲究起坛讲道。血河宗的护法直接把一整头三阶妖兽拖上台,当着几千人的面,用一式“血河千里”把妖兽的血从身体里抽出来,抽成一丈高的红浪,在半空里凝而不散。台下魔修轰然叫好,正道那边的弟子脸色发白,有几个修为浅的别过头去,不敢看。
云绾柔看着那道红浪。
她不觉得恶心。
两年前她大概会。现在她只是站在那里,看那些血在半空里翻涌,心里想的是:这一式要耗多少精血,血河宗这一年又杀了多少妖兽,他们的库房里此刻堆着多少颗妖丹。
好看的东西底下,多半都是刀。谁握着刀不要紧,要紧的是刀最后落在谁身上。
她把这条也记进账里。
云绾柔站在东侧高台最末,从头到尾没有动过。
苏怜幽不在她身边。
从午时起,师尊就下去了,端着一杯果酒,在正道与魔道之间那条看不见的界线上走来走去,见谁都笑,跟谁都亲。天玄宗的长老夫人拉着她的手腕夸簪子,血河宗的少主凑过来敬酒,她统统接着,笑得滴水不漏。
云绾柔知道师尊在做什么。
师尊在卖。
卖她的名字,卖她今夜在台上的这一站,卖每一个凑上来的人心里那点“也许我也可以”的念想。师尊不需要她跟去,师尊只要他们知道——那件货就在台上,货主开价很高,而且只认银子,不认脸。
云绾柔垂着眼,安静地看。
她也在看,但她看的不是演武,是人。
她看天玄宗大长老讲到“心正”两个字时,眼睛往她这边瞟了一下,又慌忙收回去,收得太急,话头都断了一拍。她看青虚观老真人演完武走下台,路过她身侧三丈,脚步慢了半步,没有停,可袖子里的手攥紧了。
她看血河宗宗主从午时到现在喝了十一坛酒,每喝一坛就往她这边看一眼,看得越来越直白。
她在心里记账。
一笔一笔,清清楚楚。谁欠她一眼,谁欠她半步,谁连本带利都迟早要还。这本账她记了两年,从来没有错过一笔。男人以为看她是占便宜,其实从她被看的第一眼起,账就记在他们头上了。
只是今天,账记到一半,停了。
因为她看见一个人。
那人站在南侧散修席的最外圈,再往外一步就出了平台。灰袍,旧得发白,袍角沾着灰,像走了很远的路。他没有席位,没有随从,甚至没有坐下,就那么站着,站在一丛吵吵嚷嚷的散修后面,像一块被人群冲到岸边的石头。
他在看她。
云绾柔认得这种目光。两年来,三千多个日夜,她被几万双眼睛看过,她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出目光的成色:这是馋的,这是贪的,这是又馋又怕的,这是想毁了她的。
这一道,都不是。
这一道目光落在她身上,不黏,不热,不钩。
它只是落着。
像量尺落在木料上。
云绾柔愣了一下。
然后她看见那人抬起手。
他的手抬得很慢,很随意,像是抬手掸灰。食指和中指并在一起,在空里虚虚地划了一下——横,竖,收,再一个弧。
云绾柔的呼吸停了半拍。
她认得这个动作。
不是因为她见过——是因为这个动作有章法。横平,竖直,收锋利落,最后一笔的弧度压得极稳,稳得像怕惊动什么。
那是布阵的手。
画符谁都会画,可只有画阵的人,起笔收笔才有这个规矩:每一笔都在“封”,没有一笔在“放”。
合欢宗没有阵修。
三千弟子,修的是媚术、双修、采补,最下等的杂役也会画两张撩人的符。阵法这种东西,讲究一个“隔”,一个“拒”,一个宁死不放——和合欢宗的一切都反着来。师尊说过,阵修是天底下最无趣的人,一辈子跟石头符文打交道,修为上得慢,心还硬,“碰不得,也别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