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从四面压下来的时候,苍梧山巅亮起了灯。
一百零八盏。灯是琉璃做的,里头养着一撮灵火,风刮不灭。灯一亮,整座山头就浮在半空里,像悬着的一座城。
云绾柔坐在苏怜幽下首。
这个位置是师尊挑的。不高不低,不前不后,正对着场心,也正对着东西两侧的高台。谁要看她,一抬眼就能看见;她要低头,也低得自然。
师尊把座次看得比什么都重。
"坐得远了,人看不见你。坐得近了,人看得太清楚,就不稀罕了。"苏怜幽当时是这么说的,"不远不近,才叫人惦记。"
云绾柔记住了。
她低着头,双手放在膝上,脸上挂着那个练了无数遍的笑。
酒过三巡,场面上热起来。
猜拳的、论道的、攀交情的、翻旧账的,一层一层的人声叠在一起,热得像一锅沸水。有人过来敬苏怜幽的酒,苏怜幽笑着接了,说两句客气话,把人送走。又有人来,她再接。
云绾柔跟着起身,福一福,坐下。
起身,福一福,坐下。
她数着。第十七次的时候,她把腰背挺直了一分。师尊说过,弯腰弯久了,人看着就贱。
热闹底下有别的声音。
修士的耳朵比常人灵。她筑基巅峰的修为,隔着三张桌子,能捕到几个字。
东边那桌坐着正道的几位掌门。天剑宗的掌门是个方脸的中年人,说话压着嗓子,压得越低,字越清楚。
"……这个弟子,不简单。"
"苏怜幽在钓鱼。"另一个声音接上去,是落霞宗的,"拿弟子当饵。我们这些宗门,在她眼里就是鱼。"
"那不上钩?"
"不上钩?你问问你身边那位,扛不扛得住。"
一阵很短的静。
云绾柔没有抬头,却知道那个被问的人是谁。
落霞宗的楚云飞。今天下午在会场入口,第一个失态的几个年轻弟子之一。她记得他——不是因为他最好看,是因为他失态之后,脸红到了脖子根,还硬撑着装作在看天。
酒杯端了半天没往嘴边送的人,往往比一口闷了三杯的人更麻烦。
记:楚云飞,落霞宗,脸皮薄。薄脸皮的人,日后最好借。
西边那桌的声音更响,也不压着。
"血修罗,你对那个小丫头有兴趣?"
没人应。
"我有兴趣。"另一个嗓子大大咧咧的,"等她金丹大典,我一定去。"
"你拿什么跟苏怜幽换?"
"灵石,丹药,法器。她要什么我给什么。"那人拍了下桌子,杯碟一跳,"只要能跟她双修一回,花多少都值。"
一桌人哄笑。
笑完之后,才有一个声音慢慢响起来。
"你们说的,都不是她。"
场上的哄笑停了半息。
云绾柔的手指在膝上动了一下。
那个声音很低,也很平,平得像一块没有纹路的石头。说话的人始终没有笑过。
"金丹大典。"他说,"有意思。"
就这一句。
云绾柔没有抬头,却把这几个字在心里过了三遍。
万魔殿那个开价的,说的是"换"。幽冥谷那个问的,说的是"兴趣"。只有这个一直没说话的人,说的是"有意思"。
说"换"的,是想买东西的人。说"兴趣"的,是想看热闹的人。说"有意思"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