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怜幽近来瞧她，瞧得勤了。

前日她对着铜镜出神，被苏怜幽从镜后头瞧见，当时只当她在梳妆。昨夜她少喝了一口汤，苏怜幽便问"可是脾胃不适"。今日她笑得慢了半拍，苏怜幽的眉头几不可见地蹙了一下。

云绾柔知道。师尊那双眼，从她脸上每一丝神情里过，连她呼吸深一分浅一分都逃不过。她这些日子的安静，在苏怜幽眼里不是安静，是异样。

那回她在窗边发了半刻的呆，手里无意识描着窗沿，被苏怜幽推门撞见。师尊当时笑问"可是想到了什么好事"，她随口应了句"想着金丹大典的排场"。苏怜幽笑着应了，眼底却留了点审视，至今没散。

这日黄昏，苏怜幽唤她去密室。

密室门关上，苏怜幽没急着说话，先捧了她的脸。指尖凉，力道却熟，像在摆弄一件归了位的器物。

"绾柔，你最近怎么了？"苏怜幽问，声音放得柔，柔得发了甜。

云绾柔在蒲团上坐下，垂眼。"没什么。只是有点累。"

苏怜幽蹲下身，与她平视。那张脸上是妥帖的关切，可云绾柔看得见——笑意停在嘴角，没往眼底去。这一手，她如今一眼便知。是从前在仙魔大会上练出来的——那时她要分清台下哪个男人是真好，哪个是装好，练得多了，连师尊的假笑都瞒不过她。师尊的关切，从来到不了眼底。

苏怜幽捧着她脸的那双手，停了比平日久。指尖在她颊边多按了一按，像在试一件瓷器的胎。云绾柔由着她试，呼吸放得又轻又匀——这是她练出来的，再烦，面上也不能乱。

"累？"苏怜幽伸手，替她理了理鬓边的碎发，"你哪里累。吃穿不愁，修为日进，合欢宗上下捧着你。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分，你倒累上了。"

云绾柔说："是弟子矫情了。"

她知道师尊要听这句。师尊不要她累，也不要她说累，要的是她把累咽回去，再绽一个妥帖的笑。她给了。

苏怜幽便转了话头，从案上拿起一本礼单，翻给她看。"你瞧，这三日又添了十一笔。万魔殿添了座灵矿的契，天剑宗添了半座藏书楼的阅权。这些都是你的。旁人累死累活挣不来，你安安稳稳，便有人捧到跟前。"

云绾柔垂眼，看那密密麻麻的名。她认得其中几个，余下的，是些只闻其名的巨擘。

她在心里另起一笔小账：万魔殿，灵矿一座，价在"独享"；天剑宗，藏书楼半座，价在"先手"。礼没有白收的，每一笔后头都跟着一个"换"字。师尊的账记礼，她的账记换。

苏怜幽满意地拍拍她的手，站起身，背对着她踱了两步。

"绾柔，你知道你为什么累么？"苏怜幽的声音轻下来，像哄，又像蛊，"因为你还在想。你想太多，所以累。"

云绾柔抬眼，看着师尊的背影。

"不要想。"苏怜幽说，"想是最没用的。想不能让你变强，想不能让你快乐，想不能解决任何问题。你只需做——师尊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不要问为什么，不要想对不对，只需做。"

她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云绾柔。"你想的那些，师尊都想过了。你只管信师尊，师尊不会害你。旁人哄你、骗你、许你海誓山盟，哪一个真？唯有师尊，把你当眼珠子疼。"

苏怜幽又蹲下来，与她平视。"绾柔，你信师尊么？"

"你别忘了，是谁把你从泥里捞出来，是谁教你立身的本事，是谁把你捧到今日。"苏怜幽的指尖在她下巴上点了点，"绾柔，知恩的人，才走得长远。"

云绾柔垂眼。知恩。这两个字她听熟了。意思是：你的一切都是我给的，你若走，便是忘恩，便是该死。

云绾柔点头。"弟子信。"

她信的是另一句——师尊不会害她，是因为害了她，师尊也完了。这份"信"，是用师尊自己的命脉拴住的。

"你是修仙界第一尤物。"苏怜幽站起身，声音重新立起来，"所有人都在看着你，所有人都想要你。你没有退路，只能往前走。"

"往前走，不要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