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还是方才那样黑。她没动，先听外头的声。廊下风早停了，虫鸣也稀，只剩远处水洼偶尔一响，响完又是静。她把袖里那块铁牌摸出来，背面八道刻痕，多出的那一道，她到底想不出是谁添的。厉横江塞它的时候，手上的茧硌过她掌心，那一下她记得，添刻痕的人她不记得。

她在榻边摸到了阿婆的麻衣。叠得很齐，角对角，边对边，是她自己叠的样。口袋里那四颗草籽还在，干得发脆，她没再捏，只把口袋压了压。信压在麻衣底下，七折，冷月痕的字，隔着一层洗白的布。

账不能等天亮。今日的事太多，隔夜就混。

她摸黑把灯点亮。火绒擦第三下才着，火苗很小，照得到案面，照不到墙上。她喜欢这样。案上有光，墙上是黑的，黑得没有边，像她记不住的那些。

她把今天的事，一笔一笔，在心里记。用她一贯的记法：先日子，再一件事实，再一句判断。

一。五月十九，晴。观星台下炸了一个坑。三尺见方，四壁夯实。

她记得那个坑。布盖下来之前，她看了一眼。坑壁是用夯土一层一层砸实的，砸得很密，密到看不见缝。她当时在心里记了“夯实”两个字。后来布盖上去，她没再看见，可这两个字留下了。

二。典上三百余人。她数过。三百零七，含她自己。

人数是她入座时数的。一排一排数，左手边一百五十三，右手边一百五十三，加上主台上的她自己，三百零七。数到末尾她不放心，从头又数了一遍，还是三百零七。第三遍她只数了左手边，一百五十三，没有错。

三。她被引到主台正中。脚下正对着观星台下那盏空灯座。

那盏灯座从大典开始就空着。她站上去的时候，脚心贴着青石上那个圆形的凉。凉是从底下上来的，不是从风里来的。她数了那圆圈的边缘，贴着边缘走了一圈脚，数出三十六道接缝。

四。七个人渡修为给她。一、二、三、四、五、六、七。

她把七个人一个一个数。第一个渡的时候她断了一次，断得不长，一息就接上了。第七个渡的时候，她改了路。改的是先后，把第七缕困在那盏炸了的灯底下。她记得改完那一瞬，观星台下的灯灭了一盏，紧接着就炸了。坑就是那时炸出来的。

五。阵崩了一半。布盖下来的速度，她看在眼里。

苏怜幽说阵基旧伤。布是两息之内盖上去的，快得像早就备在手里。她当时站在原地，看那块布落下去，落得很平，平到盖住坑之后，地上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六。守拙山人走到她面前三步。问了一句话。她张了嘴，答不上来。

她记得那三步。他比她矮半个头，走到面前，抬起眼睛看她。那句话的头四个字，她记下了，“你还记得”。后面是什么，她记不下了。她试过补，补不上，补上去就滑走。

七。

第七笔，她落不下。

她试了第一回。写“观星台下第七盏灯”。写完，那一行字在心里待了一息，就滑走了，滑得干干净净，像从来没写。

她试了第二回。不写字了，写数目。写“七”。写完也滑走了。她又写“第七个人”，也滑走了。数目比字滑得还快，她数了，滑走用的时间不到半息。

她试了第三回。什么都不写。她抬起食指，在自己另一只手的掌心里，画了一个记号。

一横。

一竖。

一收。

画完，这一次没有滑走。那个记号留在掌心里了，也留在账的第七笔上。

她把手摊开，对着灯看。掌纹里那个记号很浅，可它待得住，像长在那儿，不像字那样会跑。

她心里浮上来一句话，她把这话也记下来：

记不清的，就画个记号。字会被拿走，记号不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