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经阁的活，她每日去两趟。

早一趟，扫灰。晚一趟，把白日翻乱的书归架。路是固定的：从洞府出来，沿廊走七步，拐进西厢，再下一段石阶，到阁前。

那段石阶她走了两年半。

来时是个春尾，她十六岁，跟着师尊进门，第一脚就踩在这段石阶上。石阶是新修的，青石，每一级都凿得齐整，她踩上去，数了一遍，三十八级。从那以后，每日来去，她都数，三十八级，一级不差，成了她脚下的一件定数，和阿婆说的那七步一样，数熟了就不在心上。

初来那阵，她还不认得路，是师尊身边的近侍领着，一级一级数给她听。近侍数，她也数，近侍说三十八，她记三十八。后来近侍不领了，她自己走，自己数，数了快九百天，从没差过。九百天的三十八，刻进了鞋底，也刻进了她这个人。

今日晚课归架，她下到第七级，脚底下空了一下。

不是踩空。是数到第七，往下落的那一级，比平日矮了半寸。她脚停住，重新数。

一，二，三，四，五，六，七。

第七级还在。是第八级，落下去的高度不对。她低头看，第八级和上头那一级之间，少了一截。不是磨损，是整一级不见了，原该是第八级的地方，变成了一道平坡，石面和第七级连成一片，有人把一级抽走，再把两边的缝抹平了。

她站住。

数一遍。一到底，三十七。

她不信。重数。从底下往上，一，二，三……到该是第三十八级的地方，脚踩上的是阁前的平地，没有那一级了。三十七。

第三遍。她放慢，一级一级点着脚底下的石，一，二，三……三十七。点到第三十七，前头是平地。

三十七。

她记得是三十八。两年半，每日数，三十八级，刻在脚底下的。今天三十七。她把这个数在心里翻了三遍，三遍都是三十七，没有一次回到三十八。

她蹲下去，看那道平坡。

石是同一块青石，颜色没差，只是少了一级的高度。她伸手摸，摸到的面和第七级一样平，缝被抹得很干净，干净到她摸不出哪里接过。和阿婆脸上那块一样，平得没有边。

她忽然想起太虚真人的那句话。

“你改了一条，边上那条就会断。”

大典那夜，她改了第七条，台面上第四条纹跟着断了一半，断口齐齐的，她数过。改一处，边上跟着断，是账，也是路。如今这一段石阶少了一级，是不是也是哪一条路断下来，落到了她脚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两年半，她只改过一次路，就是大典那笔。那笔改的是阵里的第七条，断的是第四条。这一段石阶，不在阵里，在宗内，是她每日踩的。它少了一级，和她改的那笔，隔得太远，远到她不敢往一处连。

可她又想起另一件事。

她是桩。立在哪儿，哪儿成路。十岁那跤，她不记得中间那段，可阿婆说一个过路的背她下山——那个过路的，也许在她还不知道什么是路的时候，就把她立在了某处。她自己就是一根桩，她走过的地方，脚下都成过路。如今这路少了一级，会不会是她自己当年立过的地方，被谁抽了一级下去？

这个念头她接不住。

她蹲在原处没动，又伸手去摸那道平坡的缝。缝是新的，边上的石粉还是松的，一蹭就掉，落进她指甲缝里，凉。她把石粉在指间碾了碾，粉是青石的粉，和这整段石阶同一种。不是外头搬来的石补的，是本地少了一级，把两头的磨平了接上。磨平的人，手很稳。

她站起来，往后退了两步，从坡底重新看那段石阶。

三十八级的样子她还记得：最底下一级最宽，往上一级比一级窄，到第三十八级，刚好接上阁前那块平地，平得她从前从没注意过接缝。今天，第三十七级直接接平地，中间空着一级的位置，空得很干净，干净到她疑心从来就没有过第三十八级。

她数了数自己还剩下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