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顺着刻痕走。
从第五块石头往前,刻痕没有断。一块石头,隔一段,又一块石头,每一块都刻着那三下。她数着石头走,一块,两块,三块,四块,五块,六块,七块。
七块。她数到第七块,停住。
七块石头之后,雾里出现一个黑影。
不是石头。人形。靠着石壁坐着,头垂着,看不清脸。
她站住了。
风把雾掀开一条缝,她先看见那人的手。手搁在膝上,指甲很长,弯着,没剪过,甲缝里嵌着黑泥和石粉。
活的。
她先认这个。指甲在长,活人才长指甲,死人不会。
她又看胸口。衣襟破了一道口子,里头随呼吸一起一伏,慢,长,不惊动空气。呼吸也在,活的。
她往前挪了半步,蹲下来,和他平视。
脸很瘦,颧骨高,眼窝陷进去。眼睛半睁着,蒙着一层灰白的翳,像蒙了很久的窗纸。她盯着那双眼睛看,想从里头找出一个“是”——认出她,或者认出任何一个人,或者认出自己。
没有。
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不是睡着,不是昏,是空。像一个屋子,门开着,里头没有人住,连家具都没有。
她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眼皮没眨。手指晃过去,他连眼珠都没转一下。
她收回手,数了他的呼吸。一,二,三,四,五。五下,很慢,慢得她数着数着自己先慌了。活人不会这么慢,死人不会这么匀。
她低头看他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指尖有旧的裂口,裂口边上的皮翻着,翻着的皮底下,新肉长出来了,红,嫩,慢慢把裂口填平。她盯着那点新肉看了十息,十息里,裂口合了一线。
伤口会愈合。活的。
可愈合得慢,慢得像时间在他身上走得太轻,轻得几乎不走。
她见过活人。厉横江拍她肩,力道大得她晃。苏怜幽笑,笑意到不了眼底,可到底会笑。眼前这个人,连那点假的热都没有。不是冷,是空。空得她伸手指过去,像伸进一口枯井,井底没有回音。
她试着出声。
“你。”她叫了一声。
没应。
“你是谁。”她又问。
还是没应。眼皮都不抬。
她不叫了。守拙山人问过那句话——你还记得你是谁吗。这个人,大概是连问都问不出来了。不是不肯答,是答不上。眼睛里没有“是”,也没有“不”,什么都没有。
她又蹲近了一点,几乎贴到他膝边。他身上的气味先过来,是旧衣的潮,混着一点石粉的干。没有活人该有的那点体温烘出来的暖。她伸出两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手背。凉。和石头一个温度。
她数了数他身边摆着的东西。
一只粗陶碗,底裂了,用麻绳捆着。
一块灰布,叠着,边角磨烂。
一根竹杖,断成两截,接在一起,接的地方缠了布。
一把缺齿的木梳。
半截蜡烛,蜡油凝在底,没点过。
一串不知什么核穿的珠,绳断了,核散着。
一块石头,巴掌大,上面刻着那三下,一横一竖一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