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绾柔把这一息记进账。
“原来还在这儿”——“还”,是说她知道他一直在这儿;“原来”,是说她今夜才亲眼见着。师尊认得他。认得,却不说他是谁,不问他,不碰他,只把那半息的顿,藏回笑里。那半息,比任何一句问话都重——师尊若不当他是熟人,脚不会顿。
她读得出:师尊认得这人。读不出:这人是什么,为何坐在这口洞里,为何眼睛里没有“是”,为何师尊的脚会在他面前顿一下。那半息里藏的东西,比她账上所有的空都深。
苏怜幽收回目光,看回她,笑意重新摆好。“外头有人出价了。”师尊说,“等你这阵子想通,我带你出去,见见那位肯为你开口的人。”
出价。两个字,她听在耳里。她是桩,立着哪儿哪儿通,如今有人肯拿东西换她出去。这消息,师尊挑在今夜说,挑在看见那人之后说,挑得她不得不把两件事并着看——那人是钉在这儿的,她是被人出价要带出去的,一个留,一个走,像两笔早写好的账。
她把“出价”写进账,标着“待看”,和那日“出去”并着。
她猜是谁出的价。血修罗觊觎她最久,开口也最狠;厉横江砸了酒坛护她,名是报的,价未必出。两人在她账上各有一笔,今夜这笔“出价”,她先归给血修罗——那人要的是桩,不是人。可归给谁,都得等师尊带她出去那日才见分晓。
她又想,出价的人若真是血修罗,师尊带她出去,是卖;若是旁人,是换。卖和换,落到她身上是一个——她立着,哪儿通,谁拿了这路,谁就多一条。这念头她没写,只在“出价”底下画了一个圈。
“你倒比我会待他。”苏怜幽临走,回头说了一句,声音轻,像随口,“他陪你,也好。”
陪。
师尊说那人是来陪她的。
云绾柔望着师尊的背影,把“陪”字在心里翻了一遍。陪,是说来作伴;可那人坐着不认人,拿什么陪。她读出另一层:师尊把他摆在这儿,是给后来的人留的位。后来的人,是她。师尊这话说得轻,落得重,重到她把“陪”也写进账,和“认得”并成一列。
她又把“陪”翻了一层。那人坐在这口洞里,不认人,不说话,活着不成人——师尊说“他陪你”,是把这洞当成了给她备的位,等她坐进来,替下他。陪,不是作伴,是接力。这层她没写进账,写在“待看”底下,等第七个数自己接上缝。
苏怜幽的步子上了崖,沉香远了,雾合回来,把那缕苦尾盖住,把那半息的顿也盖住。
她数了自己的呼吸,一,二,三,四,五,六,七。七下,和石坪上那七个人、崖外那七处灯,一个总数。今夜这个数,落了两回:师尊认得他,师尊说陪她。两笔都压着“第七”,压着那口洞,压着她自己。
她转头,看洞里那人。
他还坐着,头垂着,眼里的灰翳没动。方才师尊那一眼,他一点没惊,像认得,又像不认得,像三百年前就坐在这儿,等一个认得他的人来,认完,又走。她蹲下去,数了他的呼吸:一,二,三,四,五。五下,很慢,和那日一样。活的,不认人,数不出自己还剩什么。
她伸手,在那人膝上那三根手指边停了一息。那三根手指,从前叩过三下,一,二,三,和守拙山人划的三下一个数。今夜它们没动。师尊来过,灯来过,笑来过,又都走了,只这三根手指,和那半息的顿,留在她账上,等她往后数到第七时,再对。
她把账合上。
今夜记了两笔:师尊认得他;师尊说,他陪她。
两笔之间,空着。那道空,她填不满,也填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