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涧之后,路往北。
雪停了一日,又落。麻衣上的白积了薄薄一层,她不走,雪就盖住她的印。押送的两个照旧,老的在前,年轻的在后,年轻的眼睛还往她袖里飘,飘一下,收一下。
她数车辙后头。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步外,守拙山人的浅印还在,灰袍,驼背,没声。这个数她数了四回,四回都七,和山门口那个七,一个样。
第三日傍晚,雪里多出一个人。
那人立在道旁一棵枯树下,不挡路,也不近前。玄色剑袍,肩头落雪,没有重量。她认得那身袍,认得那种站的法——不占地方,像本来就在那儿。
是冷月痕。
她没出声,只在心里把这笔账翻开来。他来,不当是偶遇。无情道的人,不会无端动念追一个被卖出去的人。
他看见她看过去了,只一点头,没走近。
年轻的先发现的,勒了缰,“太虚剑宗的人?”
冷月痕抬眼,扫了年轻的一下,没答。
老的过来,拱手,“冷首席。这趟货,剑宗也派了人监管?”
冷月痕说了一句。很短。
「奉命。」
三个字。奉的是太虚剑宗的命,监管这桩交割,货要平安送到地方。她把这句在账上记了:他来,有名目,不是私意。
可她不信全。无情道的人,奉命便奉命,不会隔了数日才追上,不会立在七步外先看她半晌。那半晌,是私的。
她在心里把他的来拆解。奉命是真,可奉命的人多的是,为何是他亲自来。太虚剑宗要这桩交割安稳,派个寻常弟子便够,偏派了首席。首席来,是太虚真人有话要他亲眼带到——带到她这个人身上。她把这点写进账:他来,一半奉命,一半替太虚真人看她还在不在钉上。
他上了道,走在一侧,不并肩,离她七步。她数那距离: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步,和守拙山人一个距。两行印,一行灰袍,一行玄袍,都落在她七步外。
她数他赶了几日。从她离禁地算起,一、二、三、四、五。五日。他迟了五日才追上,这五日里,正道这趟交易的真目的,他该摸清了。她把“五日”和“奉命”并着,标着待看。
她数他走的里。从追上到驿亭,一里,两里,三里,四里,五里。五里,她数着他的步子,一步不抢,一步不慢,和剑宗教出来的一个样。可他落在七步外,那七步,正好是桩会认他的距离——他一近,桩就认他,他明知,还是跟了。
夜里歇在驿亭。三只陶碗,一碗她的,两碗押送的。年轻的端了碗热汤过来,搁她手边,眼神却落在她袖口。“你袖里那点白,桥边蹭的石粉?”
她没动那碗。
冷月痕在亭角,抬手,挡了一下。动作不大,像拂雪。
「不必。」
两个字。年轻的被那一挡挡回去,端着碗愣了愣,没再问。这一挡,挡的是正道同门对货的盘查——他奉的命是监管,不是护,可他挡了。无情道的人,不逾矩,今夜逾了半寸。
她把这点记进账。破戒不吓人,吓人的是他动了,是真的动了。这一挡,比信上写她名字,深了一层。
第二日,过一道关。关上有正道的人,要验她桩位,拿一枚铜环往她腕上套。环近,她九处里离得近的那一处,会暖,暖了就被读出几处。
冷月痕上前一步,手按在铜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