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行第七日，雪停了。

车停在一道岭脊上。押送的老的勒了缰，往岭下看了一眼，手停在半空，没立刻打马。

“前头那谷，骡不肯下。”年轻的说。

她掀开车帘。岭下一道干谷，口窄，底白，看着和北边千万条冻谷一个样，没什么出奇。可她看了两息，觉出不对——风从岭上下来，到谷口断了。鸟不鸣，水声到谷口也断，连她自己踩在车板上的脚步声，落到谷口边都像是被什么接住了，接完不回响。一条谷，没有声音。

她数车辙后头。一、二、三、四、五、六、七。七步外，守拙山人的灰袍印还在，驼背，没声。再七步，冷月痕的玄袍印也在，剑靴踩得实。两行印，都停在岭上，没下谷。

老的跳下车，走了两步探向谷口，第三步忽然收住脚。他脸色变了，变得很慢，慢到她数得清。“这地方邪。声音进不去。”

年轻的也下来了，手按在腰间短刀上，眼神往谷里扫，扫一半也停了。“货，”他回头看她，“你别乱走。这谷不对劲。”

货。他们又叫她货。前两处钉，他们毫无察觉，只当她发呆，只当乡野陋习。第一处青塘，他们看她蹲河边看土，说由她。第二处槐里，他们看庙里那人，说供个呆子当神，糊涂。这一处，他们怕了，怕得不敢下脚。

她把这点按进账。三处钉，押送的两种看法，到第三处变了。变在哪，她记着，等往后对着他们的脸再对。

她下了车。麻衣上雪落了一层，拍不掉，只在肩头积成白。厉横江在车辕上灌了一口酒，眯眼往谷里看，酒气混着北风，不香，烈。“丫头，这谷喝风。厉某陪你下去。”

“不必。”冷月痕的声音从七步外过来，很淡，“谷中有阵，勿入。”

她没听他的。她往谷口走。

脚踩进谷口那一步，耳里空了一下。不是聋，是本来该有的声，全没了。她站定，听风——风过耳畔，没有响。她伸手，搓一下麻衣，布摩擦的声也没有。她又跺一下脚，落地的闷响，到谷口边化成了无。一条谷，把声音吃了，吃得干干净净，连她自己的都留不住。

她蹲下，手插进谷底的白。白不是雪，是细石粉，干，凉，不结冰，踩上去比雪实，比土轻。她用指甲刮底下的硬。刮到第三下，指尖触到一样方的东西，铁的，凉的，嵌在粉底下，四角齐，不像自然裂的。

钉帽。

她认得这个。青塘河湾底下那颗，帽松，土温，她蹲了半日。槐里庙里那个人身上那三道，是钉在他骨上。眼前这颗，埋在无声的谷底，帽沿露了一线，铁锈泡水味，和她袖中那块铁牌背面的刻痕，一个气味。

她用指尖描那钉帽上的痕。一横，一竖，一收。和她窗棂上那一笔，和禁地里门上第七颗钉帽里的痕，和槐里那个人小臂上的疤，一个写法。描完，她把手按在帽心，按了三息，三息里谷还是无声的，连她心跳都像被吸进了粉里。

对上了。

这一处，钉着一根。第三根。

她把这个数了一遍。三百六十盏灯空七盏，是七根钉的灯位。七个圈，七层塔，七块石头，铁牌背面七道刻痕，七颗钉帽，禁地雾散看山外七处灯火——她数过的每一个七，今夜落到一个实处：第一处青塘，是地，是疤，钉松，土温。第二处槐里，是人，被供了四十年。第三处，这无声的谷。

她又数自己身上的桩位。九处。掌心的圈，一。右手指根底下那道硬，二。心口正中锁骨下两寸，三。左肩胛骨下，四。后腰正中，五。右膝弯，六。颈后第三椎，七。脐下三寸，八。加上掌心的圈算一处，她数出九道，九条穿身的线，条条扎进脚底这块地。

九处桩位，比七根钉多两处。她数过。多出来的两处，一处在她自己身上生着，温的，活着。另一处——她不知道留给谁，也不敢数。今夜这第三根钉，落在她数过的第三个实处，离她身上的九，还差六。

她按了按右膝弯。第九处，温的。温里头那丝凉，一下，一下，跟着冷月痕的脉。她数那一下：一、二、三。三下，不是她的拍子，是他的。他立在七步外，剑意比来时薄了一线，那一丝道落进她膝弯，跟着他的脉，替她数着离这根钉还有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