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压了一夜,没有盖严那一行。
她蹲到车辕边,把这一路数过的脚印在雪上重新排开。她的,一。沈舟从谷里出来那双,二。厉横江跨进谷口的,三。冷月痕七步外那行,四。守拙山人更后的,五。押送两个的,六,七。七行并着,雪里多出一行,第八个。
小,浅,边缘没落满雪。和前几回一个样。
她数这行脚印出现过几回。头一回,是坑边那夜,她数到第七行才看见。第二回,谷口外,朝她站的位置延伸了三步。第三回,逆溪石缝边,印子压在她的旧脚印旁。第四回,无声谷口,尖朝北。第五回,今晨坡下,雪盖了半,没盖全。五回。她把五回的位置在心里点了一遍,点完,没有一个落在寻常路上。
头一回在坑边,尖朝北,正对着第三处钉的方位。第二回在谷口外,延了三步,三步尽头是青年下去的点。第三回在逆溪石缝边,压着她的旧脚印,尖朝第四处。第四回在无声谷口,朝北,对着第五处井。第五回在坡下,雪盖半边的印子,尖朝她还没走到的第六处之外。五回的尖,一回转一回转,都咬着下一处钉的来向。她把五回的尖在心里排成一线,线往北走,和她被牵着去的那条,一个方向。
每回隔多少步,她也数。头回到第二回,隔了七程。第二回到第三回,隔两程。第三回到第四回,隔三程。第四回到今晨,隔一程。步数不齐,可落点都朝着她下一步要去的那一处钉。
她蹲着,把指尖按进那脚印的凹。凉。凉底下有一线不对——雪被踩实了,可底下的土是实的,不是谷口那种虚。踩的人没进界,和她前头数出的一个样。
她又量那脚印的深。比沈舟的浅,比青年的浅,比她自己的浅半寸。浅得不像有分量,像只是轻轻印了一下,印完就提走了,提得比谁都轻。
来处和去处,她也分了。这行脚印,从头到尾只有去的方向,没有来的方向。别人的脚印,总有一头连着来路,踩实了再抬。这一行,凭空就落下去,落下去只奔前头,像它生来就在那一步上,不需要从哪儿走过来。
她把这三样并着:雪底下是实的,没进界。印子比谁都浅。只有去处,没有来处。三样对上,一个结论立起来——这不是人踩的。人踩雪,总得有来路,总得有分量。这个,没有。
那它是什么。
她想起出禁地那日,山门口那人脚边,雪地上浮着第三行极浅的虚印。三五个,没有影子,落不下脚印,像他来时身后还跟着一个没有影子、落不下脚印的东西。她数到第三,雪盖住第四。
今晨这行第八个脚印,和那行虚印,是不是一个来路。
她把这两个数并在一处。那行虚印跟着守拙山人。这行脚印跟着她。两种跟法,跟的不是一路人。可脚印和虚印,有一个像——都没有实打实踩在地上,都只在雪皮上印一道,提得比谁都轻。
是守拙山人带来的,还是她自己带来的。
出禁地那日,她数那行虚印,一,二,三,雪盖住第四。今晨这行第八个,她数它的回数,也是数到第五回才看清来路——两种印,一个数法,都数到第三、第四就断。虚印断在雪盖,脚印断在她没走到的下一处。两种断,都断在往前,不断在来路。她把这两道断并着,记了一笔:两种印都朝前走,不朝后看,像有什么在前面牵着,牵得它们只管往前,不顾后头。
她没往下推。这个数,账上空着,留到往后才填。今晨先记一笔:两种印,一个轻重,一个跟法,来路同不同,没数清。
她要试一件事。
她从车辕抓了一把石粉,撒在第八个脚印前头三步那块雪上。石粉白,落进雪里看不出,可它底下是实地,踩上去会留一道灰。她要等,等那东西下一步落在哪儿,落不落在粉上。
她蹲在粉边,数息。一,二,三。数到第七息,雪里没动静。第八息,她看见粉上多了一道印——浅,小,和她方才按过的那个,一个样。印子落在粉中央,不在粉边,不在粉外。那东西踩的,正是她撒粉的那块,正对着下一处钉的方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