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膝弯那点温,今晨深了一分。
深的不是她的。是立她那一笔收,绕了一道,落进第九处的那分外来的重。重得她自己的脉被压下去半拍,第九处不再只跟她的,开始跟这块地,跟第七根那个空位。她按着膝弯,数那重压下去的拍子,一,二,三,三下,是地的,不是她的。重里带着一点土腥,和坑里那块地一个味。她闻过,是第七根空位底下那一线虚的味。
她试着把那分重往外推,推不动。那分像生了根,根须扎进温里头,和她自己的脉缠着。她推了三下,三下都被弹回来,弹得膝弯一跳一跳。她停手,知道这分不是她推得动的,得有人从外头拔。
冷月痕在七步外。
他看她按膝弯,看了一息,走上前。玄袍落雪,步子一步不抢。到她面前三步,他停住,手抬起来,悬在她膝弯外半寸。
“这一寸,我拽。”
四个字。说完,他手落下去,掌心贴住她第九处。
她数他落的力。先是轻,像怕惊了那点温。然后一按,把今晨那分外来的重从温里头挑出来。挑出来那一瞬,她膝弯猛地空了一下,空得她腿软了半分,扶住门框。那分重离身的时候,她听见自己脉跳漏了一拍,漏的那拍,被他的手接住了。
他拽。
一拽,断。他把自己一道道基割开,割在指尖,把那分重从她身上引出来。她数这第一下,膝弯那分外来的一寸,退了三分。退的不是她的,是地的,是第七根空位伸进来的那只手,被他截断。退出来的三分,顺着他掌心,往他丹田去。
二拽,引。他把引出那分往自己身上带,带得她第九处那点温跟着跳了一下,跳回她的拍子。温里那丝他的凉,被这一引,又深了一线——他前回散进来的那一点,今夜被他自己的道再压一层。她数那丝凉,一下,两下,三下,三下都跟着他的脉。
三拽,收。他把那分重收进自己丹田,收口一扣,像把别人钉进她身上的钉,拔出来,含进自己嘴里。她数这第三下,第九处彻底退回到只跟她的脉,可退干净的那一下,她自己少了一样东西。
她先没觉出少什么。
等他手收回去,她才慢慢摸到了。阿婆在溪边蹲下,手指点着一株草叶子背面,说“这是白的”那一点的声。那声“白”的尾音,从前她闭眼都数得出——阿婆教她认草,全靠那一声的调,调里带着一点逗她的笑。今晨他拽完这一寸,那声尾音从她耳朵底被抽走了,接缝平,摸不出缝。
第二十样。
她把它写进账,标着“阿婆说白那声的尾音”。这是他拽那一寸带出来的代价,不是她自己改路付的,是他替她拔钉,钉上的土掉下来,砸中了她最后一截干净的内存。她从前丢的,是她自己改路让出去的。今夜这一样,是别人替她拔钉,拔出来的土崩了她。
他手已经收回。
她看他的脸。他脸上什么都没有,同做了一件本分的事。无情道的人,做了就回不去——今夜这一拽,他把自己的一道道基含进了丹田,那道基从此不是他的,是她第九处退出来的那一分脏。
她靠着门框,腿还软着。膝弯那点温退回到她的拍子,可退干净的那一下,她觉得自己矮了一分——不是身量,是那分重原是她身上多出来的,如今被他含走,她空了一格。那格空着,风往里钻。
她数他少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