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还立着,她还是要落第四笔。
前几笔她都用掌心那一处。第一笔、第二笔、第三笔,落笔的手贴的都是掌心那块凉硬的桩。这一笔,她换桩位。
她把身上九处桩位数一遍。
掌心,一,凉,硬,她的,应第六根脉。指根,二,细,她的,落指上去是一线浅凉。心口,三,她的,跳得比昨夜沉,像压了什么。锁骨,四,她的,骨棱底下那点凉是她自己的。肩胛,五,她的,风吹透窗纸那一下,这里先凉。后腰,六,不是她的——凉里多一分,是塔底那个人的脉,跟着她的后腰跳,跳得和她错开半拍。颈后,七,空着,接不上谁,她落指上去,那里是平的,什么也没有。脐下三寸,八,细,跟着第六根脉,不是她的,今夜比昨夜虚。右膝弯,九,温,跟着冷月痕的脉,不是她的,温里带着那年雪的气味。
九处她一处处摸过。摸自己的一处,凉是她的;摸不是自己的一处,凉里带着别人的脉,像借来的火。她在账上把“借来的火”记了——她的桩,借了三个人的脉。
九处数完。五处是自己的,四处不是。
她要选一处不是自己的落笔。选后腰。
九处里,她自己的五处,落笔会抽她自己的东西;不是她的四处,落笔会抽别人的。她从前只用掌心,那是自己的。这一回,她故意用后腰,是算准了——抽塔底那人,比抽自己便宜。可便宜里有险。塔底那人若是醒了,会认出她是他当年被钉时见过的那个桩。她押他的脉,也是在押他醒不醒。她在账上写:险,半寸。
她想:用不是自己的那一处,代价或许不必从自己身上再抽——会落在后腰跟着的那个人身上,塔底那个。代价落在别人,她想到了。她还是落了。用自己的一处,她就再丢一样自己的东西;用后腰,丢的可能是塔底那人那半寸脉。她数这两者,选了后者。
她把后腰那处的脉在指下按了按。那脉退不得,退了,塔底那个人就少一分牵系,少一分,他就离醒近一分。她落这一笔,是在拿他的醒,换丹房那个人记起。她在账上记:第四笔,押塔底那人半寸脉。
这一笔若成了,丹房那个人记起,塔底那个人退半寸。一进一退,她拿塔底的退,换丹房的进。账上她算过,进的那头是别人想起,退的那头是别人忘牵——和从前她自己丢东西,正反换了个位。
第四笔接的是居所窗下到丹房那一线的断口。292那夜,她落第三笔,连带断了丹房线,丹房的灯灭过,配香弟子记起自己在配什么、配给谁。师尊那日亲自把路改回去,丹房线也跟着回了,配香的人又要忘。这一笔,她要把“配香的人记起来”钉死,不让它再被改回去。钉住了,师尊再改,也改不回一个已经记起的人。
她备料。窗台石棱上刮一点粉,白的,混着铁凉。指尖在石棱上压破一点皮,血出来,一滴,落进粉里,洇开一小团红。那口不结冰的井,第五盏底下那口,她蘸了半指,水是凉的,比夜露还凉。粉、血、水,三样和在一处,稠得挂得住石面,和前三笔一个配法。她把配好的粉在指肚上试了试,挂得住,不滑。前三笔试过,这一回不必再试,手已经认得稠薄。她数自己落笔的手:一,二,三,四。四笔了。
后腰这处她落指上去,凉里那分别人的脉先应了一下,像知道她要借它。她把手按了按,那脉退了半息,又回来。她在账上写:后腰脉,知她借。
她数息。一,二,三,四,五。气按平,后腰那一处脉跳跟着平了半分。落笔前,她把后腰和丹房线在指头点了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