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殿空着,弟子都屏在门外。三方各据一案,她在中间那张矮凳上坐着,不高不低,正对着三道视线。
三方还没坐定,她先数了先后。
太虚真人踏进来,落座前看了她一眼。那一眼落在她脚下,停了一息,像在量一条路的起点。血修罗第二个进门,视线扫过她后腰,扫得慢,像在探一处深坑的沿。师尊第三个,她还没坐稳,师尊已经笑了,笑意落在她颈后那处空位,停得比前两样都久。
她把这三眼在心里摆成一行。脚下,后腰,颈后。没有一处是她的脸。
厅里点了香。不是桃息香,是合欢宗待客的暖香,甜得发空。她吸了一口,今晨丢的那缕灰里的桃息香到底没回来。第三十六样,坐实了。她把这点掐进掌纹,没落笔。
太虚真人开口。第一句是“正道收你为徒”,说得平,像念一段旧文。他坐在东首,袖口压着案沿,两千年的人,平静底下压着火,她数过,他每次要人,火都在袖口那道纹里收着。
她数他话里的停顿。第一处停在“徒”字后,第二处停在“暂居太虚剑宗”前。两处,都是替人想好退路的人才停的位置。
他要把她挪到正道地界去。这话他没说全,可她数得清。他说“暂居”时看了她脚下第二眼,脚下是路,路通到太虚剑宗那一边。他要的不是她这个人去住,是她身上那几处桩,落到他的土上,从此那几处成路,都归正道。
血修罗笑了一声。糙,重。他坐在西首,酒碗搁在膝头,抬价时说“魔道也能养你”,尾音往上挑,是争,不是请。他看她后腰第三眼,后腰那处连着塔底那个人,他看的是她身后钉着的那条线,不是她这个人。他要那条线归魔道,归了他,塔底那个人就归他看管。
师尊不接话。她坐在北面,笑着听,听太虚说完,又听血修罗说完,才开口。开的不是价,是缓:“这事急不得。”说得轻,像在说天冷慢些走。她看的是她颈后,那处留位,视线落上去,像在确认这位置还空着、还归她。
她把三方的视线在心里并成一排。
太虚看她脚下。血修罗看她后腰。师尊看她颈后。三处桩位,三个主,没有一处落在她这个人。
她懂了。三方争的都不是她这个人。是她身上那几处桩位,落在谁的地界。太虚要脚下的路通到正道。血修罗要后腰那条线归魔道。师尊守着颈后那处留位,不让它落到别处去。今晨这一层,她数实了。
太虚给的价是名分与护。正道收徒,他替她遮前头的账,换她脚下那处路通到太虚剑宗。血修罗给的价是养。魔道精魄,换她后腰那条线归他看管。师尊给的价是什么都不给,只拖。她的价码是塔底那个人多活一天——缓一天,那人就在坑里多喘一天。
她数太虚报价时的停顿,一,二。数血修罗抬价时酒咽的先后,一,二。数师尊说“急不得”前那一下笑的轻重,一。三笔账,记在掌纹里,没落笔。
太虚又开口,要她三日后动身。血修罗说“慢着”,又要添一样。师尊还是笑,把话都接过去,接得圆,圆得像把三方的口都堵了,又都不堵死。
她数这场面的先后。太虚说一句,血修罗接一句,师尊收一句。收的那句永远在后头,像她账本上往右收的那一笔。
她想起师尊改她账的手法。往右收,是护,也是占。今晨这场,师尊也是在改——把三方的价,改成“缓”。缓一天,塔底那个人就多活一天。师尊的价码是时间,不是灵石。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掌心那处桩位还在,是自己的。指根也在。心口被占了一半。她数身上还能自己作主的几处,数到一半,三方又说起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