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离了荒村,往山脚走。雪停了,地上白一层,踩下去没声。常安跟在后头,踩她的印,一声,一声。常安背上那本账,压得他腰弯了些。他不敢多话,只踩着她的印,怕踩错一步,踩到不属于自己的地上。她数步,一,二,三,到第十七步,枯树在望。风贴着耳根凉,她把麻衣领子竖起来。
路旁冻着一条小溪,水面结了薄冰,冰下还有水在动。她蹲下看了一息,水里没有她的影,只有天光。她想起阿婆溪边那件洗白的麻衣,拧出的水线落溪的先后,她早丢了。
她蹲太久,膝头发麻。她扶着膝起来,雪沫落进领口,凉一截。常安在后面停住,不敢上前,只看着她。
她抬眼望山脚。山雾散了,枯树那团黑越近。她数步,第二十,第二十一,雪地里有一行细碎的鸟爪印,横过她的路,朝枯树去。
她起身再走。第十八步,第十九步,雪地里有半截断栅栏,歪着,像荒村早先的界。她跨过去,回头看常安,他还踩着她的印,一步不差。断栅栏的木茬白生生的,像被人从中间折断。她想:这荒村早先有人,如今只剩断的。风从断栅栏的缝里穿过,哨一样。她把领子又竖了竖,挡住那点凉。
山脚有棵枯树,半边皮掉了,枝桠伸着,横在路当中。枯树底下,雪压着一块方石。她站住,看那块石。
石是四方,四角磨圆,和宗外那盏灯座一个样。她蹲下,看石底下的土。土是三尺见方,四壁夯过,夯得实。她伸手敲了敲石面,声是闷的,底下空。她数夯土的层:一,二,三,四,五。五层。每层薄,压得紧,像一年一层,又像一日一层。最上一层带着一点香灰的尾,是桃息香的味——和宗外那坑一个样。
她把手掌贴住石面,石是凉的,凉底下有温。温从坑里上来,和她脐下三寸那处跳的脉,一个节拍。她想:这坑镇着的,也是“时”。她把掌心贴上去,温顺着指腹爬上来。这温和宗外那坑一个样,也和塔底那人身上一个样。三处温,一个来处。
她看那人站的位置。他立在枯树和石之间,正好对着石底下那个坑。她想起宗外那盏灯:灯座正对坑,人站灯边。这儿,人站石边,石底也有坑。两样,一个形。她想:这不是灯,是灯没立起来的那一处。
她看那人脚下的土。土比别处浅一色,有人常立,土被踩实了,又松了,反反复复。她蹲下去,指尖探了探那土,温的,和宗外坑的温一个来处。她想:这地方有人站了很久。
那人还是没动。灰袍上落了雪,肩头白了一层,他也不拂。她看他的脸,帽压得低,只露下巴,下巴上有道旧疤,横的,像被什么划过。她绕着看了半圈,他始终没侧身。灰袍裹着,像一棵站久了的人形的树。
那人灰袍,背微驼。灰袍的料子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她走近三步,没听见他的步子。他走路没声,雪上落着,脚边不响。她屏息听,还是没声。她退后一步,再看他的脚——灰袍下摆垂着,脚尖在雪上,可雪面没陷。
她去探他身上的灵气。指尖微抬,探了三息,什么都没有——他身上没有灵气,不像修行人。一身山里老樵的打扮,可他脚不沾地似的,雪上没印。她想起宗里那回,他立在山门外,也是这般,没灵气,没脚印。
她又探了三息,连一丝呼吸的动静都听不出。不是憋着,是根本没有——他站在那儿,像枯树旁边另一截枯的。她退开一步,怕自己的灵气惊着他——可她身上也没有多少了,九处桩位,八处在漏。
她数他站的那一处旧痕。石面上刻着:一,二,三,四,五,六,七。七道。前六道深,是同一道手;第七道浅,后来补的,和其余六道不是一个手。她凑近,数那第七道,最短,像宗外灯座上那道补的。两处七道,一个手势,隔了不知多少年。
她把七道又数一遍。一,二,三,四,五,六,七。前六道是一道手,力透进石里;第七道浅,是后来有人补的,手轻。她想:这桩立了很久,久到补过一回。第七道浅痕上沾着一点黑,是指甲缝的泥,还是墨,她看不出。她只数出:七道,和宗外灯座上七道,长得一个模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