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底那点温,慢了第三回。
她数:一下,两下。两下。慢一半。
第三回慢完,那点温停了。不是灭,是停。像一个人把一口气含住,含着,不吐。
她数那停。一停。
她把耳朵贴到铁链上。铁是凉的,凉底下有一下一下的。不是她的脉,不是冷月痕的凉,是更老的,更慢的,像一个睡了三百年的人,翻了个身。
她数那翻身。一。
常安在左边两步,抱着账,看她贴门,也贴过来。七步外那个人立在塔影里,淡得只剩一团灰。
她数七盏灯。宗里七盏空灯,门前两盏亮,后头五盏空。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盏。
她数第二遍。七盏。
她想:七盏对应七处钉。第六盏底下,是塔底这个人。
她把耳朵又贴紧。
铁链里头,那一下动了。不是一下两下。是连着动,动的次序她数不清,只听见里头“叩”了一声。
叩。
她数那一声。一。
她退开半步。铁链晃了晃,七环碰在一起,响了一声。她数那七环: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环。
她数第二遍。七环。
塔底那一声之后,静了三息。
第四息,里头又叩了一声。
这回不是一声。是两声,连着。叩,叩。
她数:一,二。两声。
她想:他在里头动。从前他只叩三下,答不出。今夜她改了第六根边上那一步,把“镇”改成“记”,第六根松了半分,他就能多叩了。
她数自己身上。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处静的。右膝弯第九处温着,跟着冷月痕的脉。
她把九处和塔底那人对了一遍。第九处里头是冷月痕,塔底是第六根的师父。两处都在应,一处在她身子里,一处在塔底。
她想:两处钉,一处是她的,一处是师尊的。
她往前一步,手按在铁链上。
铁链里头,第三声叩上来了。这回重。叩完,停了一息,第四声。
她数:一,二,三,四。四声。
她想:从前三下,今夜四下。多了一下,是醒了的前兆。
她数到第七声。
第七声最重。叩完,塔底那点温猛地回来,一下,两下,两下,比刚才快了半分。
她数那半分。一。
她想:他快醒了。
她退开,看师尊。师尊还立在第三根柱子下,可这回师尊的手不抖了。师尊两只手垂着,看着塔底那扇门,眼底那点平的东西,裂了一道。
她数师尊眼底那道裂。一。
她想:师尊等三百年,等的就是这一刻。可师尊眼底那道裂,不是喜,是怕。
她想:师尊怕他醒。
她没说话。她把右膝弯按了按。第九处今夜没应,可温还在。冷月痕在里头替她顶着阵的敲。
塔底第八声叩上来了。
这回不是叩。是“咔”一声。铁链最底下那一道环,松了。
她数那七环。一,二,三,四,五,六。第六环松了。
她数第二遍。第六环。
她想:第六根松了。她改的那一步,把“镇”改成“记”,第六根边上那一处空了,塔底这个人就能出来。
塔门里头,有响。不是叩,不是咔。是“呼”一声。一口气,吐了出来。
三百年那口气,今夜吐了。
她数那口气的重。从前塔底那个人只叩,不吐气。今夜这一口气,带着三百年压着的重量,撞开门缝,撞得她领口进了风。风是凉的,凉里头有一丝甜,是师尊那种香的尾。
她把这一丝甜掐在账上。
她数那口气的长度。一息,两息,三息。三息。
三息里,塔底那点温走到门缝,透了上来。温是慢的,一下,两下。两下。慢一半。可今夜那一下,带了人味。
她数那人权。一。
她想:他活过来了。
她往后退了三步。常安抱着账,也退了三步。七步外那个人立在塔影里,淡得她数不出他玄袍的纹,可他今夜抬了抬手,指了指塔门。
她顺着看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