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没有立刻答。师尊也没催，只把那本名录从袖里抽出来，翻到第二十七行，推到她面前，书页上还沾着一点塔里的灰。

她看那行。空名字，一个圈。圈的笔锋，和她掌心那个“不是圈的圈”一个写法，和第六根钉帽上那半分长勾，一个手。她早认得这个圈是桩位的形状，今日才敢认它是自己的。

“我答应。”她说。

师尊的笑停了一息，又浮起来，这次浮得很慢，像怕碎。“你答应，我就——”

“我答应换。”她打断，“但换法，得改。”

师尊看她。那眼神她熟，是师尊拿不准她时的眼神，从她在大典上划了那一笔起，师尊就常这样看她，笑意到不了眼底，眼底是算。

“你要怎么改。”师尊说，不是问句，是让她说。

她把账摊在膝上，指头点着最新那笔。“你原想的，是立我进第七位，钉死，把你师父换下来。可坑不能空，你师父下来，第六根就空了。第六根空，周天晃，你填不填？”

师尊没答。塔底那人又叩了一下，三下里的第二下，比第一下重，像听见了“填”字。

“你填。”她说，“你早想好了，师尊自己填第六根。所以换的代价，落在你身上。我看得出来，你名录上那行空名字，画圈不写价，是因为你早把自己算进去了。”

师尊的笑这次真到了眼底，眼底那点水光落了半滴，在睫毛上挂住，没砸下来。“你比我想的更清楚。我养你二十年，没白养。”

“所以我改换法。”她说，“我不替你被动地立进第七位，让你钉。我立自己。先把自己立进去，再谈换。顺序反一反，坑就不空在你前头，空在我后头。你师父下来时，第六根由你填，不由我填。”

她说到这儿，手已经按上了颈后那处空的桩位。那是她九处里唯一还空着的，正对着塔底第七位的方向。她数那处：一，二，三，四，五，六，七——第七，空的，是她的留位，也是第七位的入口，别人填不进，只有她自己立得进。

她动了一下。不是大动，是把颈后那处和第七位之间那截断了的线，接了一寸。只一寸，够她试出这条路通不通，够她知道立自己不是空话。

代价来了。她脑子里空了一下，接缝平，摸不出缝。丢的是阿婆在灶膛边把最后一颗草籽按进她掌心那一下先后的轻重——阿婆捏着那颗干草籽，指肚蹭过她掌心纹路，先按左，再按右，最后在正中顿半息。她丢了那一下的先后。再想，只剩草籽壳的硬，落下的轻重平了，分不出阿婆是按住了还是放开了。

连带断的，是冷月痕填她第九处那丝凉。那年雪里他散道，一丝凉改跟她的脉跳，今夜她接了这一寸，那丝凉在她右膝弯弱了半分，像有人把攥着的那头松了松，没断，只是松了。

她没慌。账上又多一笔记号，一横半收。她数那记号，四十一。

师尊看着她按颈后的手，半晌，说：“你立自己，立得动吗。七处被占的，你碰不得，你立得动的，只剩心口和颈后。”

她听出师尊这句话里的数——七处被占，是师尊替她数过的。她没接，只说：“立得动多少算多少。你师父在塔底三百年，不也只立了一回。我立自己这一回，比被你立强，至少立进去的是人，不是钉。”

她把三样摆在明处。

“一，立自己那一笔，落哪儿由我定，你不许在旁边看着。二，塔底这个人下来之后，头三年不许碰周天那五处，由她数着。三，第七位上那人散道留下的那点凉，等我自己接回去，谁都不许拔。”

“三样。”她说，“你应一样，我落一笔。少一样，我一步都不落。”

师尊把名录合上，指头在封皮上敲了三下。

她数那三下。一，二，三。三下。

塔底那人也敲过三下，一声比一声轻。她数：三，三。两个三。

她想：师尊听过那三下。

“头一样可以。”师尊说，“第二样，三年太长，一年。”

“三年。”她说。

“两年。”

“三年。”她说，“她数了三百年，不差这三年。”

师尊看了她一会儿，笑了一下，这回笑到了眼底。“你连讨价都记账。”

“记。”她说。

她把这三样在心里摆成一行，行末画了一横一收。账上又添三笔，编号排在四十二、四十三、四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