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回到主台底下。
土还是温的。昨夜第一笔落过,温就没退过。她蹲下去,把手掌贴住那块三尺见方的夯土,掌心的纹路压进土里,温从底下返上来,跟她一个节拍。
她在心里把昨夜那一笔又数了一遍。断的是塔底到主台这一段里靠北的那头,接的是往南的一截。一横,一竖,一收。收笔往左勾了半分,是她的。
今夜要落第二笔。
她绕着主台走了一圈,数灯。
一,二,三,四,五,六,七。七盏空着,一盏挨着一盏,排得很齐,火是青的,不高,只照一圈。七盏灯底下压着七处钉,她一处一处数过,第六盏那底下通着废塔,塔底立着一个人。
她数那七盏的火色。第一盏青里发灰,第二盏灰里发青,第三盏最暗,第四盏跳了一下,第五盏稳,第六盏底下风口大,火歪着,第七盏离主台最远,照不见底。
她数这半年来走过的七处钉。一,宗外那盏底下,是第一根。二,太虚剑宗地界那座白石台,第二根。三,红螺谷那个坑,第三根,里头立着替她死的人。四,那条逆流的溪,第四根。五,第五根在很远的山里,上头的人答得上话。六,第六根就在脚下,通着废塔。七,第七根她立进去了,一直空着的那个位置,今夜是她的。
她数第二遍:一,二,三,四,五,六,七。七处,前六处钉着人,第七处是她自己。
塔底那个人她验过。那年冬天她蹲在塔底,照着守拙的句式问他,你还记得你是谁吗。他只叩了三下,答不出。今年春天他醒了一次,睁了眼,看了她半息,又合上。师尊说那是她师父,上一代掌门,活着,不成人。
她数主台四周的石阶。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九级,第七级边缝里有一道旧刻痕,跟她掌心那一笔一个手势。她蹲下去,用指甲把那道痕描了一遍,描完手指沾了灰。
她把手收回来,在膝上摊开那页纸。
纸上记着昨夜第一笔落的地方,墨是她自己点的,黑,有头有尾。她认得那几道横。她数自己身上九处桩位:掌心是她的,后腰是她的,锁骨半是她的,其余六处跟着别人。她数到第七处不是她的那一个,停了一下——那一处跟着塔底那个人,跳得慢,慢得她数七息才数完一遍。
她数:一、二、三、四、五、六、七、八。八处还在。第九处不在了,从她立进第七位那夜起就不在这了,那地方空着,连冷都没有。
她把纸折好,塞回麻衣夹层。夹层里六样:他信里夹来的那块玉牌,布包,木片,铁牌两块,这页纸。她数:一,二,三,四,五,六。六样。
她想起那夜师尊说的话。师尊要她把师父换下来,照从前的法子,是她立进钉去填坑。她答应了,但改了换法——不填坑,重布总阵,把第六根那一条从镇改成记,让塔底那个人自己松下来。
她翻开心里那本账,笔尖落下去:换法改了,坑不填她。
她添一行:第六根,从前镇,往后记。
她添第二行:塔底那个人,要能被记起,才下得来。
她添第三行:重布三笔,第三笔落完,钉松。
她把这三行看了一遍。从前她改路,是改别人的一步;今夜改的是镇着一个人的那根线,线一动,钉就松一分。
她抬头看塔门口。师尊立在门槛外头,没有进来,两手拢在袖里,看她。她数师尊看她的眼神:落了三下,顿了半息,又落了一下。四下。
她把师尊这一行也记进账:师尊在看着,没有拦。
她收回目光,选后腰那一处落第二笔。这是她自己的,立进第七位之后还热着。她按下去,热从土里返上来,跟她一个节拍。
她把左手按在夯土上,后腰贴实。右手食指伸出来,数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