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下山走了半天。
走到午后,雪又开始下了。不大,一片一片往下落,落在斗篷上,落上去就没了。
她走到那道平地的南边。
平地还是那个样子——横着的,几丈长,一头抵着石壁。
她上了平地。
走到当中,她看见平地的另一头有人。
那个人背对着她,坐在一块矮石上。灰袍。
云绾柔站住,没有动。
那个人听见脚步声,回过头。
她看不清他的脸。
不是他背着光。天光从云层里匀匀地撒下来,撒在他脸上应该是有光的。她看不清——那道脸横在灰里,眉眼那一块平得像被谁抹过。
“守拙山人。”他说,“他肯让你走到这儿。”
云绾柔没有答。
“你不是他。”
“我不是。”
“你也不是那七个里的。”
“七个?”她说。
那人的眼睛动了动。
“我知道七个位置。”她说,“我不知道七个里都有谁。”
那人笑了一下。
那个笑很短,笑完就不在了。
“手上是什么。”云绾柔说。
那人把手里那东西举了一下。
一块布。灰的,粗的,叠着,叠成方的一小块,边上起了毛。
云绾柔的眼睛在那块布上停住。
“他的袍子。”那人说,“他换下来,我替他收着。”
“他收不了。”
那人没有答。
他把布翻了一面。
布的这一面比那一面脏。脏的地方在正中,一块,圆的,直径比一掌小一点。
“这是他按过的地方。”那人说,“三百年,每回洗到这儿就搓不动了。”
云绾柔没有动。
“搓不动是布的事。”
“布的事。”那人说,“也是手的事。”
他抬起自己的手,摊开,掌心朝上。
她看清了那只手。
指节上有一圈一圈的痕,深得勒进肉里,颜色比四边的皮肤深。手背上另有一道,宽的,横的。
跟守拙的一样。
她的眼睛停在那道横上,停了一会儿。
“三百年前。”那人说,“他钉自己的时候钉歪了。歪的那一头压在手背上,压了三百年。”
云绾柔看着自己的手。
她也有一道。
在掌心,横的,红的,是铁屑硌出来的。
她把手翻过来,让掌心朝上。
“这一道是我自己硌的。”她说,“前天。”
那人看了一眼。
“硌出来的。”他说,“硌出来的会长成手背上那一道。”
云绾柔没有答。
她把手收回去。
“那块布。”她说,“给我看。”
那人把布递过来。
她接了。
布很粗。她把手掌覆上去,覆在那一块圆上。
那一块比她的手掌小一点。
她把手移开,低头看那一块脏的地方。
它正中有一处颜色比四边深。
深的那一处是方的。
她把布举起来,就着雪光看。
深的那一块上有纹。
不是布纹。布纹是横的,这一块上的纹是竖的,一道一道往下压,压得很匀。
她把布转了个方向,对着光再看。
那一块上的纹路从中间往外散,散到边上收住。
她抬起眼。
“这是按过的。”她说。
“按过。”那人说。
“谁按的。”
那人没有答。
他把布从她手里拿回去,翻到那一面,折起来。
“他问一句。”那人说,“按一下。”
云绾柔站在原地。
她的呼吸浅了一下。
“问什么。”
那人抬起眼看她。
“你知道。”
“我不知道。”
“你在山脊上站了五天,问的是什么。”
她没有答。
那人把布叠好,放在石上。
“你今天退到了八步。”他说,“今天早上是七步。”
她抬起眼。
“你在底下。”
“底下冷。”那人说。
云绾柔把手伸进袖,摸到纸,摸到笔。
她把纸摊在左掌上,写一行:守拙的袍子。灰,粗。他自己洗不动。
第二行:袍子正中一块圆,圆心一处方的深。方的深上有掌纹。是他自己按的。他说“问一句,按一下”。
她把笔尖抵在纸上,顿了一下。
下一句她咽了回去。
她把纸折起来,收进袖里。
“他为什么在这儿洗。”她换了个问法。
那人把布收进怀里。
“他为什么问你。”
这一句顶回来的时候,她的手指在袖口上按了一下。
“因为你是第一个走到平地的人。”那人说。
“我不是第一个。”
“你是。”
云绾柔的呼吸停了半息。
她今天早上跟守拙说过自己的名字。
“他问过你的名字。”那人说。
“他没有。”
“那他怎么知道拦不住你。”
她抬起眼。
那人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摊开。
云绾柔的眼睛立刻落到那只手上。
指节上那几圈痕勒得很深,深到皮肉翻着,翻出来的边上有一圈亮。
手背上那道横比守拙的宽。
宽出一圈。
她把这一条记下来:他的手比守拙的大。
她又往那只手上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