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层上的暗土还在往下松。
她坐在那里看着。
一小撮。又一小撮。
每一撮滑到坡面上,落进第六层里,没有声。
她伸出手,接了一撮。
她把这一撮放在掌心里,用另一只手的一根指头去拨。
拨开以后她看出里面有亮的。
是一小片釉。
她把这一片釉捏起来,对着谷那边的亮。
亮从这一片里穿过去。
她把它塞进袖里,和那一枚钱放在一处。
她站起来。
她把手在衣襟上擦了三下。
她往坡下走。
走出十几步她停下来。
她回头看那七层。
七层还在原处,一层压一层,边是齐的。
她从怀里把账本摸出来。
她把本子摊在掌上,翻开一页。
她把笔提起来。
她在这一页上写:七层。最底一层三百年前的量。上六层是新的。
她停了一下。
她在下面写:这六层不是它自己涨的。
写完她把笔尖在纸上按了一下。
墨在纸上洇开。
她接着写:有边。边是齐的。齐边不是水做的。
她写:每一层的边上都有一道虚。虚像路。
她写:第三层边上有一道石槽。槽里有新苔。
写完她把笔提起来。
她翻到前一页。
前一页写着“底下那一层,是它自己的量”。
她看着这一行。
她把笔尖抵在这行字上,抵了一会儿。
她没有涂。
她把笔挪开,在这一行下面添了一句:底下那一层,是它自己的量。没有人动过。
写完她把这一页折起来,折两次,压实。
她合上账本。
她站在坡上。
风从谷那边过来,是温的。
她把领口拢了拢,转身往坡下走。
她走得很快。
一炷香不到,她下到那道虚的边上。
虚还在。
她沿着虚走。
虚的两边都实。她走在中间,脚下的土比两边软。
她走了一炷香,虚宽到三步。
她抬头看。
虚的前头分了两岔。
两岔都往谷去。
她站在岔口,用鞋尖把两边的土各铲了一下。
左岔的土虚。
右岔的土也虚。
她往左岔走了十几步。
左岔到头了。
尽头是谷壁。壁下有一个口。
口不大,够一个人侧着身钻进去。
口沿上有苔。
苔是新茬。
她用指甲刮了一点下来,闻了闻。
清。入了鼻却空。
她把指头在衣襟上擦掉。
她转身回到岔口,往右岔走。
右岔走了三十几步,也到头了。
尽头还是谷壁。壁下也有一个口。
口比左头大,站着进去不用侧身。
口沿上也有苔。
她蹲下来,看了很久。
她伸手抠了一点苔,捏在指间。
苔底的土是黑的。
黑土里夹着东西。
她把土摊在掌心里,拨开。
是一小段白线。
她把这一段白线拈起来。
线是捻的,捻得很紧。
丹房配香用的就是这种。
她把它握在手里。
她站起来。
她回头看那两道岔。
两道都到谷壁。两道壁上都有口。口上都有新苔。
她把账本摸出来,翻开一页。
她把笔提起来。
她写:口二。一左一右。皆有新苔。
她停了一下。
她写:右口土里有配香的线。
写完她把笔在纸上停住。
她把这一行念了一遍。
念完她抬起头,看着右边的那个口。
她把这一页折起来,折两次。
她合上账本。
她走到右口跟前。
她蹲下,把身子探进去一点。
口里有风。
风是温的。
她把脸转过去,让风过她的脸。
她的手指开始凉。
她把手抽回来。
她再探一次。
这一次她伸的是右手。
右手伸进去,风从手背上过。
她停住了。
她的手背上有东西。
不是凉。是一道印。
印很浅,横着,从腕子那头过来,到中指底下停住。
她把手抽出来,把手背凑到眼前。
她看不出那是什么。
她用另一只手的指头从那道印的一头划到另一头。
划完了,那道印还在。
她把袖口拉下来,盖住手背。
她又伸手进去。
停了一息,她把手抽出来。
手背上是第二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