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前最黑的那一段里,城里的哭声低下去一层。
不是止了。是没人再听。
有人在瓦砾上坐着,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坐了很久。有人在数自家门前的石头,数到一半从头数回去——那人在找一扇门,门已经不在了,他知道,还是从头数。
云绾柔站在街心,站了一夜。
街口有人过来。
她先看见的是手。
那只手从袖口里伸出来,垂着,指节上一层灰。不是废墟的灰,是新的——看得出洗过,又蹭上了。
那只手和她的手一样大。这一点她早知道了。那年她只看见一个影子。
现在她看见了他的脸。
“掌灯人。”
“嗯。”
他没有问她在这里站了多久。
他往前走了。云绾柔跟在后侧半步。
他走到街口的土墙前,停下来。
那面墙是昨夜的。城里的人在这里写过名字,一层压一层。写字的人蹲在墙根底下哭,手里捏着半截炭。
他抬起手,掌心对着那面墙,没有碰上去。
墙上的字一行一行淡下去。
从最上头那一行开始。淡到第三行的时候,写名字的人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手里的炭,看了很久。
然后他把炭扔了。他抹了一把脸,抹完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哭。
云绾柔往前走了半步,停住。
“这是昨日写的。”
“昨日。”
“昨日城里死了人。”
“嗯。”
“你抹的是字。”
“我抹的是记。”
他往前走。
街边有个女人,抱着一个孩子往城门走。走到一半她把孩子放下。
孩子坐在地上,抬头看她。她转身往城里走回去。
她走了十几步,停住,站在街心,两只手空着。
“我家里还有一个人。”她说。
没有人问她是谁。
她自己也不知道。她站在那儿想了很久,想不起来要回去找的是谁。她只觉得少了一个人,那个人应该在这条街上。
她转身把孩子抱起来,往城门走。
云绾柔看着她的背影。
“她的记性少了。”她说。
“她今晚会睡个好觉。”掌灯人说。
“可她少了一个家人。”
“她明天会记得她有三个孩子。”
云绾柔没接这句。
她回头看那面墙。
墙上什么都没有了。土黄的一片。写字的人已经走了,地上留着他坐过的印子,印子旁边有半截扔下的炭。
城门那边有人在点名。
昨夜守城的一队人,剩了十一个。点名的那个是老兵,姓什么她不知道,他自己也不说。他手里捏着一张纸,纸上写着名字。
他从头念。念到第九个,停住了。
他把纸折起来,折成两折,塞进怀里。
“留着回去烧。”他说。
他不念了。十一个人站着,谁也不看谁。
云绾柔走过去。
“下面还有。”
老兵抬眼看她。
“还有。”她说,“你念。”
“不念了。”
“为什么。”
老兵把手按在怀里那张纸上。
“念完了,”他说,“今晚就有人问我,我念的那些是谁。”
云绾柔站在他面前,没有动。
老兵忽然把纸掏出来,塞进她手里。
“姑娘识字。”他说,“你替我念。”
纸是温的。
云绾柔把纸展开。二十七个名字,写在一张烧了一半的房梁纸上。有几个被烟熏黑了。
她没有念。
她把纸折好,还给他。
老兵接过去,重新塞进怀里。
“姑娘不念也好。”他说。
天在这时候亮了一点。
灰是灰白的,瓦是瓦黑的。城里开始有声音——有人推门,有人挑水,有人把门板卸下来横在巷口。
他们走过一条街。
没有一个摊子摆出来。
“昨天这条街摆满了。”云绾柔说。
“昨天这条街摆满了。”
“今天没有。”
“今天他们要修门。”
“门在,只是歪了。”她说。
掌灯人没有回头。
“姑娘,”他说,“你在城里走了一天。救了几个人。”
“没有。”
“那你记不记得昨天死了几个。”
云绾柔的脚停住了。
她记得数过。
昨天中午她在城南的塌屋底下看见一排人,那一排有十一个。她数到十一就被人叫走了。她后来又回去过,走到那里,塌屋底下是空的。
她记得数过。她不记得那个数是多少。
她张开嘴,那个数不在那里。
她把手按在腰间的账本上。
“昨日城里死了人。”她说,“具体多少,我记不清了。”
掌灯人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