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安是第三天早上回来的。
云绾柔在天亮前就坐在丹房门槛上。
她坐了一夜。
她穿着昨天的衣服,下摆沾了灰。怀里那本册子还在,蓝布上一层白霜。
天亮的时候她听见山门那边有脚步。
她站起来。
常安从月门那边过来。
他瘦。手上一层黄,指甲缝里洗不干净。他肩上背着一个布包,布包瘪的,瘪得像装了两块石头。
他走进院子,先看见她。
他把布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地上。
“姑娘。”
云绾柔没有说话。
她看着他。
常安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姑娘今儿丢了什么。”他说。
云绾柔的手在怀里按了一下。
“我不知道。”她说。
“那我记着。”他说。
他弯腰要把布包拎起来。
“放下。”她说。
常安停住。
“姑娘昨天回来的时候,”他说,“门是开着的。”
“我关了。”
“今天早上是关着的。”他说,“昨天夜里有人进来过。”
云绾柔抬起眼。
“我进来的。”
“我知道。”常安说,“我在丹房。”
云绾柔看着他。
“你在丹房。”
“我在丹房。”
“一夜。”
“一夜。”
云绾柔把手从怀里拿出来。
她走到石桌旁边,把册子解开,蓝布一层一层剥开。
她把册子摊在石桌上,斜三十度。
“你过来。”
常安走过来。
他在石桌旁边站住,没有低头看。
“你看这里。”她说,“第二十七行,正面。”
常安低头。
他看了很久。
“一个圈。”他说。
“圈上头。”
“一横。”
“一横是我十岁那年添的。”云绾柔说。
常安点了一下头。
“你怎么知道。”
“我记起来了。”
常安把眼睛从册子上移开。
他抬起手,在自己脸上摸了一下。
摸的是下颌那一处。
“姑娘。”他说。
云绾柔看着他摸脸的那只手。
那只手她认得。指甲缝里有黄,黄里有一层新的,新的盖在旧的上面。
“你的手。”她说。
常安把手放下。
“怎么了。”
“你手上有一层新的黄。”
“我昨天碾了一宿药。”
“碾什么药。”
“碾三七。”
“碾三七碾一宿。”
“碾三七要一宿。”常安说,“三七碾不细,兑不出药性。”
云绾柔把手放在册子上。
“你碾了多久。”
常安没有立刻答。
他站在那里,把两只手垂在身侧。
他抬起右手,看自己的指甲缝。
“碾到昨天掌灯人来的时候。”他说。
“掌灯人来的时候你在碾药。”
“我在碾药。”
“你看见他了。”
“我听见了。”
“他在院子里待了一个下午。”
“他没进丹房。”
“你为什么不出来。”
常安的手在袖子里动了一下。
“姑娘说过,”他说,“我要是答不上来,就问姑娘今儿丢了什么。”
“我说过。”
“那我先问了。”
“问完了呢。”
“问完了我碾药。”
云绾柔看着他。
“你听见我说‘未答’。”
“我听见了。”
“你怎么听见的。”
常安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
“姑娘在井台上说话。”他说,“声音不大。”
“我那时候没在院子里。”
“姑娘说话的时候,人在井台上。井台离丹房十二步。”常安说,“十二步听得见。”
云绾柔把手在册子上按住了。
“你还听见什么。”
“我听见了前半句。”
“哪一句。”
“‘掌灯人问了我一句’。”
云绾柔的手从册子上拿开。
她走到丹房门口。
常安跟在后面。
她推开门。
“进来。”
常安进来。
她走到案前。
案上那叠裁好的纸,最上面一张是空的。
她把那张空纸拿起来,翻过去。
底下那一张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