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正想再说什么,文蘅突然有了动作,转身朝火堆里冲去,被他眼疾手快拽了回来,不由她反抗挣扎,直接揽住将她甩上肩头,扛着她飞快离开徐家。
身后,火光越来越亮,有闹闹哄哄的嘈杂人声。身前,疾行而过的冷风飕飕作响。
他身法很快,步子轻盈,瞬息之间便跑出数丈。就是挂在他肩头的文蘅不太好,她被颠得七荤八素,所幸今日滴水未进,否则必然在他身上一吐千里。
跑到稍远一点的地方,闻渡脚步才慢了下来,他开口道:“喂,松松手。”
文蘅缓缓回神,发觉自己在不经意间攥紧他后背的衣服,攥出狰狞的皱纹。她猛地缩回手,又不知道手往哪放,只能像从前无数次挨打时一样,紧紧抱住了自己的头。
下一刻,闻渡把她往地上一丢。
文蘅蜷成一团,闻渡顺势坐在她身边,拍了拍她肩膀,乐呵呵说:“你自己干的好事,不看看吗?”
文蘅蜷缩着,还是一动不动。
闻渡不耐,拎起她胳膊,把她整个人拉坐起来,痛心疾首数落道:“俗话说,做好事不留名,干坏事不留痕。但不管好事坏事,留或不留,都得看看成果如何。你看都不看,做了干嘛?”
他捧住她的头,扭到徐家的方向。徐家也是制偃的家族,四处木质结构不少,火苗一舔上去,便一路高歌狂进,气势汹汹吞噬这个荒唐的家族。
但相应的,家族中人熟练掌握避火诀,连文蘅这种没有系统学习过术法的人都能够在寻常火灾里驱出生路。所以,这把火最多把家烧成一堆灰烬,烧不死人,不过烧掉那些长毛的奇珍材料,也够她那个吝啬鬼老爹哭一阵了。
闻渡打量她的脸,扯扯她脸皮:“你是不是不会笑?”
文蘅有气无力看了他一眼,身子一软,仰躺了下去。
刚躺下,就被人再度扛起。
文蘅柔软的腹部抵在他肩头,被硌得生疼,她忍着痛,不反抗不吭声,像被猎户扛出陷阱的死物。
不知前行多久,她又被闻渡扔在了地上。但这回身下不是冬寒未褪的土地,而是松软的干草堆。
她睁眼打量身在何处,发现闻渡把她带到了一座小破庙里。
这庙荒了很久,因他们的闯入,空气浮起呛人的尘灰,屋顶破破烂烂,柔亮月光漏过破洞,笼在她的身上。
闻渡借着月光打量了一下她的状况,她身上穿着轻薄的衣裙,是昨晚送到他屋里勾引他那一身,该遮的地方都遮了,看着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但伸手碰上去,薄得跟没穿似的。
文蘅被扔在这,索性闭上了眼,落在闻渡眼里,不知是睡着了,还是晕过去,抑或是死了。
闻渡用脚尖踢了踢她的小腿:“喂,别死啊,死了我就把你丢去喂狗。”
文蘅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闻渡蹲下身,搭上她的脉搏,虽然弱了些,但离死还远,便收回手,站起身。
下一刻,一件暗黑色外袍便被他顺手扯下,盖住她半边身子。
文蘅睁开眼,看着闻渡,他却已经往门外走了:“你在这儿等着,我去给你弄身衣服。”
他说着,嘴巴里咕咕哝哝:“要不然还没回烛薪府,你就冻死了,别人见了还以为我有什么收藏尸体的癖好。”
迈出去前,他止了步子,又回过头:“别乱跑啊!跑了就别让我逮住,否则把你塞进偃机,拴在院里给我看门。”
文蘅一动不动,像是默认,但她的眼睛没合上,直勾勾盯着外面冰凉的月轮。
袍子上面是陈木的味道,隐隐能闻见血腥气,但跟文蘅身上的血味相比,可忽略不计。
她缓缓爬起来站定,将袍子往身上拢了拢。心里算算时间,闻渡大抵走远了,然后……
她突然拔腿往庙外跑去。
原本空空如也的眼睛里瞬间充盈着极致的恐惧与后怕。
她怕。
她怕死!
她怕得要死!!
从闻渡迈进柴房时她就在怕,可是她不敢表露出来。她打小便在各种人手底下看脸色生活,什么人不懂?
闻渡那样的,越怕,他就越兴奋,越求饶,她就死得越快!
只有表现得无所谓,才会有机会。哪怕只是被留下慢慢折磨着玩,也比当场弄死强!
她主动烧徐家,非是为了报复,这种程度的打她又不是第一次挨,从没想过一把火烧掉徐家,毕竟她还要吃徐家的饭,命才是最重要的。只是,在这种情况下,除了主动帮他,她想不到破局的其他解法。
眼下是唯一一个可以跑掉的机会。
文蘅冲进夜色之中。她在林子里穿梭,跑得喘不上气,却一刻不敢停,直到她终于撑不住,一头栽倒,趴在林子里冰冷的泥地上,大口大口喘着气。待自己稍稍缓过来一些,她抬头看着身处的地方。
这些树她不认识,在冬末春初还生得郁郁葱葱,树冠密密匝匝,把天都遮住,想来此地或有灵脉庇佑。
她不想这些有的没的,这树冠茂密正给她方便。
她从地上爬起来,将宽大衣摆系好,开始往上爬,一点一点挪。爬到一半时腿软,整个人往下滑了一节,她手忙脚乱抱住横生的树枝,吊在那晃了晃,旋即咬咬牙,又爬了上去。
直到爬上树冠最密的地方,寻了根粗壮的枝丫把自己卡住,文蘅这才松了口气。
太累了。她把外袍往身上一裹,蜷在树杈上,缓缓睡过去。
……
闻渡拎着个小包袱,哼着小曲,晃晃悠悠往庙里走。包袱里是普通的粗布衣裳,但也比她身上那堆破烂强,至少不会被冻死。
“喂,衣服拿来了,你——”
庙里空空如也。
他歪着头看被压出一个小窝的干草堆,将手中包袱随手一扔,扫了一眼整个破庙。
哪儿都没有人。
“哎呀——”他拖着语调,喉咙里发出短促的笑,“跑啦?”
他转过身,手抄在袖子里,往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