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一贯清逸如春柳的青年医师突然爆发出一声尖锐刺耳、仿若怨鬼嘶鸣的叫声,俊秀脸庞被横流的泪淌了满脸,视线一片模糊。
这声叫喊唤回了被吓呆的陈世安的神思,他想趁宋念不察,爬起来逃走,可没跑两步,便被追过来的宋念扑倒,森冷雪刃一下一下没入他臃肿的身体。
刺到第五下的时候,陈世安不动了,宋念恢复理智,拔出匕首,手抖得不行,想要起身还给闻渡,但闻渡却托腮道:“别着急还,他还没死呢。”
此一言出,在宋念身下装死的陈世安终于崩溃绝望:“你这恶鬼!凶徒!你见死不救!你助纣为虐!你不得好死!!!”
闻渡甚为遗憾地摊手道:“我见死不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不是官差,没杀到我头上,我不管别人杀人,我只管抓鬼。我助纣为虐?商纣王死了多少年了,他都不认识我!你要不下地府的时候,向他介绍介绍我?”
陈世安已经被捅成了血人,气息渐止。
“哼,挨了五刀竟能忍痛装死,好功夫啊。”闻渡摇头叹道。
话音刚落,从陈世安身体里飘出一团光晕,文蘅下意识看向闻渡,果然,他又撑开先前在刑场收集生魂的口袋,将那团生魂收入了袋中。
闻渡注意到文蘅的目光,抖了抖,问道:“好奇我为什么收集?”
文蘅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你看见我从生魂里剥出什么来了吧?”
“……红光。”
“那是人心的恶念,我要用它造偃机。还记得我把你从徐家带出来时,放在徐家里的东西吗?那就是装入恶念的产物。”闻渡笑眯眯道,“是不是从没听说过这种做法,是不是觉得我天才极了?”
“公子就这么说出来,不怕旁人学走?”
“你觉得这玩意儿那么容易学,谷时月还用得着养我这张嘴?”闻渡笑了笑,叹道,“你可不知道这玩意儿有多难收集。死人身上未必有,死囚身上也未必有;睡着死的没有,甘愿赴死的也没有;自杀的没有,被我杀的……被我杀的倒是有,但是收集出来的恶念不听话,容易跟我唱反调,我要了没用还添堵。”
此一言出,文蘅明白了闻渡为何非要把陈世安弄醒,导出今晚这一场追逃大戏。
“正常人心底的恶念太弱,像陈世安这种坏到底的人才有我想要的东西。”闻渡将布袋揣进袖里,晃晃悠悠站起,居高临下看着一身是血发愣的宋念,打了个响指,“府里的人明天日上三竿才会醒,想做什么,怎么做,都看你。”
说罢,他抬步欲走。
“请留步,请问……请问聂姐姐的尸身,现在在何处?”
话音落地,有阵寒凉的夜风骤起,闻渡拎起坐着的文蘅给自个儿挡风,说道:“顺着风吹的方向去找吧。”
……
这个横跨二十年的故事有许多谜题依旧模糊,但闻渡和文蘅这种过路人并不在意,也不会细究。会细究、会在意的,只有故事里的人。
不过,即便不用细究,一些浅显的问题还是很容易想清。
譬如聂素馨之死。
或许当年她并没有把宋老大夫的话当耳旁风,相反,她听了进去。之所以匆匆离开,是因为她想明白了聂家引狼入室。
宋老大夫说她身体比以往都要寒凉,但聂素馨招赘,多半是要生下孩子延续香火,这样成婚之后必然注重调理身体,身体寒凉不稀奇,但比从前还要严重,那就是见鬼了。
鬼就在身边。
陈世安必然不愿意聂素馨生下姓聂的孩子,若这孩子出生,聂素馨之下,孩子才是聂家第一顺位的继承人。他这人在乎名声,侵吞聂家资产用了十七年,倘若孩子存在,不等他吞干净,财产就会重新被聂家捏在手里。直接让孩子改姓也行不通,他是赘婿,这么做会被人指穿脊梁骨,聂家其他宗老也会借此逼他交还聂家。
所以,他是最不希望聂素馨生下孩子的那个人。
聂素馨在意识到这件事背后的密辛时,自然也会联想到父母之死的蹊跷。
之后与陈世安发生冲突,便不奇怪了。
至于宋念的复仇计划因何开启、又如何策划执行?
文蘅也不奇怪。
她一个旁观者都能从午后的短暂对话中拼凑出当年聂家夫妻之死的可能,他感念聂素馨之恩二十年,有更长的时间拼出案件全貌。
闻渡召出木鸢时,文蘅扭头看了一眼顺着风的方向疾驰的宋念,青衫着血,随风猎猎,似暗夜烧灼的火焰,一如二十年来,他为恩人熊熊燃烧的复仇之火,几乎快要燃尽自己。
“公子,这府里真的有聂素馨的鬼魂吗?”
“啥玩意儿?我怎么会知道?她又没露面。”闻渡调整好木鸢,低头看了一眼文蘅,“发什么呆啊?赶紧把那破灯灭掉,是想闪瞎我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