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娘生性乐观,一路还傻呵呵地跟魏九娘念叨:“这回要守住了栾安,往后咱们就跟栾安卫那些百户千户差不离了吧。大当家,到时能不能跟上头说说,给咱整块金腰牌戴。”
魏九娘还没答话,七娘先御马追上来。
“窝囊虫,馋死你算了,一天天净知道想钱。”七娘朝六娘纤眉一挑,“这回要真能招安,我要跟大当家的到燕北打仗去,守个栾安算什么,咱的九道鞭抽几条倭狗也太大材小用了,到了燕北,跑他们的好马,喝他们的酒,那才叫真舒服!”
六娘不气,还呵呵笑,“带我一个,带我一个!”
“我说也不算啊,今日你多杀几条倭狗,先提得了人头,再跟大当家讲理去吧!”
七娘说罢,马队里一阵哄笑。
魏九娘挥鞭策马,将队伍再带快些,高喝:“敌前不言敌后事,今日咱们守栾安,先得守得住再说。”
海岸边亮起星星点点的船灯,贼船上满是火把。火光掩映中,是无数用铁链拴起的村民,俘虏的士兵,大家手无寸铁,衣衫残破,脸上愤恨惊惧交加。
倭寇举着火把和倭刀冲杀上岸,空气里弥漫着血腥味,短兵相接之声不绝于耳。将士们杀红了眼,已快分不清谁是谁。
“援兵何时到?”魏九娘好不容易杀到一认识的百户身边问。
“指挥都死球了,还援兵?”那百户才缴了一把刀,此刻挥得正凶,险些就挥到魏九娘肩上。
“你说什么?”魏九娘避开那刀,打着鞭子,站定去瞧,岸上无人统兵,乱兵一片,早没了章法。
再打听才知,此战起因乃敌军偷袭,直捣大营。军营驻扎山间,地形极其显要,多年来固险而守,就连魏九娘这样混迹栾安的老江湖也难发现,但此番却叫倭寇知道了,怕是有内奸。
这事光排查就是三天三夜。最后是两个千户将人供了出来。
那通倭传报之人不是别人,正是新任指挥使方洵。
大敌当前,主帅被疑通敌,一时间军中人心大乱,这一仗自然被打得落花流水节节败退。
魏九娘没再多问,就在海边同那些残兵败将一道苦守了整七日。
七日后,天降大雪,海上严寒,补给不足,援兵还没等来,倭寇自己先退了兵。
栾安守住了,但魏九娘不觉得是自己守住的,而是天守住的。
如果大雪再晚几天下,她铁定就跟六娘、七娘一块埋雪里了。
这事上报朝廷还要一阵,至于朝廷认不认这笔功,魏九娘这会还不得而知。
卸甲回家,她混沌一日,再下山时,她给六娘寻了块没刻字的金腰牌,又给七娘买了把胡刀,回来给她们抱着,尸骨埋到雪底下。
霜会是七娘的独苗闺女,爹早死了,就娘俩相依为命。这孩子功夫不错,就是有些一根筋,爹死的时候就哭得要戗地。这回魏九娘干脆没告诉她实话。
事到如今,霜会还以为自己娘真到燕北跑马喝酒去了,等着娘带马肉回来给她吃呢。
“方老将军被押送京师了,这个你也知道吧?”阮幼安看魏九娘眼神发愣,还当她知道内情,有所忌讳。
但魏九娘一概不知,反问她:“已经查清楚了?”
“不知道呢。不过锦衣卫压人走的,八九不离十了吧。”阮幼安粗粗一说,实则全然不关心这事,“我是关心你。方老将军这么大的官要真通了倭,栾安县城指不定还有多少汉奸狗贼。你若能再抓个大的,还愁不被招安?”
阮幼安说到这里,掰着手指头算了算,“说来自朝廷要给你们论功招安,到今年,得有多久了?”
“十二年了。”魏九娘看着河面想,日子过得可真快。十二年前,她才和霜会一边大。
那年朝廷派重兵前来剿匪,谁知匪剿到一半,倭患先闹了起来。朝廷派不出再多的兵对付山匪,便下旨招安,想让当地的山匪倒戈对外,先平倭患。
外敌当前,百姓苦不堪言,当山匪早已没什么油水,一直和朝廷作对也不是办法,大家都乐不得被招安。朝廷一下养不起那么多人,便想了个“论功招安”的法子来。
哪个山头的功劳大,哪个山头的人才能“改匪归良”。
自那时起,魏九娘就跟着爹娘抗倭,山上武装比不上正规军,干得多是放哨抓奸的线人活儿。后来爹爹战死,魏九娘做了大当家,立下的功只多不少。
按阮幼安的话讲,那些军功要全放她身上,都够她升个千户了。但朝廷对黄龙山的招安令就是迟迟下不来。
阮幼安热血热肠,比魏九娘还心急。
“都十二年了,委实是太久了。”阮幼安兀自叹道,“如今新皇登基,朝堂新政一天一个样,说不准哪天又剿上匪了。我再替你给上头吹吹风。明年这时候,怎么说也得让你领咱身衣裳穿穿。饶是你能再等,令慈的病也等不得了。”
马车上的东西清点完毕,阮幼安要回府衙复命,临别往魏九娘手里塞了一锭银。
这是她此番帮栾安卫抓人得的赏钱,不过比往常给的多了些。
“走啦。”阮幼安怕她有疑,先一步上马,朗声道:“余下的银子留着给令慈抓些好药。”
魏九娘道:“改日到松云斋,我请你喝酒。”
“等你来信。”阮幼安马蹄踏踏,绕至队前,带人跑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