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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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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烟水松开魏九娘,从雅间出去,提裙顺着木阶一步步慢慢走,“不过多吃了两杯酒,这都能被你逮住了?”

那人兴起道:“那也该罚!该罚!”

“领你的罚。”温烟水收了折扇,用扇尖巧巧点他一下,“点曲子吧。我挑副好嗓子来唱。”

一来一回的客套间,已有男伶合板唱了起来,声音清亮,婉转悠扬。

魏九娘有阵子没听过松云斋的曲,下楼牵马的工夫,仔细听了两耳朵。

那人唱道:“人生进退难如意,冬草向春,寒蝉思暖。一晌把酒贪欢,复前路,重山万岭知音误。”

魏九娘策马回山,一路上,脑中尽是那“知音”二字。

她是个山匪,原本不必懂什么诗词歌赋、引经据典的东西,能认字看情报就够了。

是在她做大当家的第二年,有次在县城内抓了个乔装成本地百姓的倭寇,搜他包裹,发现了一堆准备出海的经书。魏九娘那时就想,她此生可以没学问,但不能比倭寇还没学问。

而后她便开始读书,抽空就读,兵书诗词经典都看一些,一面是为了当时那口气,另一面也是为了和官府打交道好说话。

刚自书中咂么出点门道的时候,魏九娘一度以为自己除了不能科举以外,和那些读书人也差不多了。若是不看街头百姓们惧怕躲避的目光,有时她真都忘了自己是个匪。

后来她和魏五郎成亲了。她对五哥并无男女之情,单纯就是想试试自己能不能从三哥离开的梦魇里走出来,还是像书中说的“女之耽兮不可说也”,这辈子永远都走不出来。

婚后头三日,魏九娘梦里还会忍不住唤三哥,她叫魏五郎听到了就拍醒她。但魏五郎心疼她白日辛苦,怎么也下不去这个手,就直愣愣地由着她喊,任由她那一句句三哥砂石似的磨自己心口。

第四日,魏九娘感觉好些了。她能接受躺在自己身边的是魏五郎,也能跟他自在点相处了。

后来她主动说想跟魏五郎试点夫妻之事。她十八岁,读过书,山上风气又开放,也不算不通人事了。可那寻常房事,她尝试几次,却连第一步都迈过不去。

她发现自己不喜欢在男人面前脱衣裳,但能欣赏他们脱衣的模样,她也不喜欢躺在男人肩头等他爱抚,而是喜欢居高临下地打量。

前前后后摸索一月,她才找到昨夜折腾方度的那套,是她觉得最舒服也最畅快的方式。但魏五郎觉得疼,每回嘴上说着能忍能忍,可魏九娘看他表情就知道没多喜欢。

她想既为夫妻,这种事还是互相尊重的好。她不想被人强迫,也不想强迫谁。于是和魏五郎就这样散了。

分开后魏五郎并不服气,好几次来黄龙山找她,想证明自己是真能忍,有回还带了鞭子来,跪下来请魏九娘抽他,说什么要是五十鞭内他眉头动一动,魏九娘再弃他不迟。

这事私密,魏五郎都是找魏九娘关起门来悄悄说。就是魏九娘真的下鞭子,黄龙山和响马坡也不会有人知道。

但是何必呢?

不合适就是不合适,削足适履,磋磨半生,又有什么意思呢?

魏九娘就是自那儿看开的。她想自己和三哥的有缘无分,未必不是件好事。她这喜好委实奇怪,世间恐怕没哪个男人能相配。与其如此,还不如对缘分顺其自然、少些执念。

也是自那时,她重新认定自己就是一个匪。不管她读多少圣贤书,书里的枷锁都缚不住她。

可那个十八岁连圣贤书都缚不住的魏九娘,如今二十六岁,怎么却被几句皇命给缚住了?

魏九娘一路骑马都攥着玉菩萨,直到黄龙山脚下才松开。

鹞子在山下迎她,身后还站着群衣衫褴褛的小乞丐,大的瞧着不过十三四,小的只有五六岁,孩子们脸上都灰突突的。

鹞子道:“有几个来拜山头的,说是家里人都被倭寇杀光了,吃不饱饭。一路走来山头都问遍了,没人乐意收。”

他刚说完,孩子们全涌到魏九娘马前跪下磕头,“大当家行行好,大当家行行好。”

魏九娘点了点人头,足足有十六人,家里人估摸就是上月海战死的。其他山头不收也能理解。这些孩子饿狼来的,进来干不了什么活,饭却不少吃。这两年不景气,各山头都勒着裤腰过,哪有粮食再给他们吃?

鹞子也没指望魏九娘一定能答应,只是心里有些不忍,便趁这会多看孩子们几眼。

“问过十娘了吗?”魏九娘问。

“十娘说算上这回的赏赐,是够他们拜山头了。可十娘还说,等这赏赐用完了,就又不够了。”鹞子说。

魏九娘自马上下来,往孩子堆里走,朗声问道:“上山不是享福的,是要练武杀敌的。我们黄龙山不养闲人,你们可知道?”

孩子们抬起头,接二连三说:“知道!”

其中一个高个男孩挺身又道:“只要大当家给口饭吃,我们一定好好习武,多杀贼寇,报大当家的恩。”

魏九娘把马交给鹞子,将最小的两个娃娃抱到马上,教他们扶好马,“带他们换身衣裳,敬香拜祖宗去吧。”

“那大当家……”鹞子想着拜山头这事,总归还是大当家在场比较好。

魏九娘道:“我先去瞧瞧方度。一会再到祠堂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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