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烟水问:“这骑马溜人的鬼点子,你是怎么想到的?”
魏九娘眯目,还瞧着马车,“他身子弱,昨夜又没睡,骑马晃荡会也就睡熟了。”
“一夜没睡你都知道啊……看犯人看得可够细致了。”温烟水纤手摇扇,俏然一笑,“真够辛苦。”
魏九娘没心思同她玩笑,“路上赶马慢一点,还得留意着王公公的人。迷药也别给他喂太多,够撑到和他师父会合就行。”
“晓得了。”温烟水直摇头,“好人都给你做尽了。哪回也没见你这般啰嗦过。”
“有事告我。大事小事都要说一声。”魏九娘算算时间不能耽搁,先一步回到自己马上。
温烟水也往马车走,扇子合拢,在几根手指间转了个花,最后牢牢一握,朝魏九娘摇了摇,“我当军报给你送还不成?你就等着听八百里加急吧!”
马车辘辘行远,在软雪地上轧出深痕。
魏九娘攥紧胸前的玉菩萨,直到那马车完全望不见才朝回走。
黄龙山上还有挺多事要做。
刚拜完山头的孩子们第一天练武,魏九娘也跟到校场去。校场搭在山谷空地上,溪涧之水下淌成瀑,瀑布是薄薄的一道水幕,远看仿佛银狐衔尾从天而跃。
以瀑布为界,上方山路练马,下方的空地练鞭。
新来的孩子们还没到使鞭子的时候,十四娘正教他们扎马步。
看到魏九娘来,一个男声带头喊了句“大当家”,后头此起彼伏又是一串“大当家”。
十四娘站在最前头朝水里甩了下鞭子,“都集中点,好好练,大当家来了更要好好练。”
魏九娘从孩子们当中经过,一个又一个纠正着动作。最后挑了两个瞧着没力气的先去休息,又挑了一个七岁的女孩和十五岁的男孩出来,是这批孩子里最有天赋的。女孩年纪尚小,交给霜会带去先摸摸鞭子,男孩被魏九娘叫到一旁来。
“你叫什么名字?”
“虞小满。”男孩朗声答完,有些不自在地低下头,摸了摸后脑勺。
“以前练过武?”
“哦……嗯……我爹以前是武师,我跟着爹学过一段。后来爹犯事死牢里了,就没再练。”
魏九娘“嗯”了声,正想着再问问他都学过哪些,好给他安排不同活儿,就听见虞小满身后一片孩子们的起哄声。
他脸已经红透。眼睛也不敢看她似的,半天才抬了一下,“大当家,你问。”
“没什么想问了,你先去吧。”魏九娘才想起来他是那天上山同她立誓的孩子。
虞小满跑回队里,拉开架势练起来。魏九娘粗粗看了眼,默默又往祠堂走。
她原想给虞小满安排个同鹞子差不多的近身差事,但现在看来是不行了。她想到自己心里装着三哥的那些日子,时不时触景生情,脑子就会迟钝一下。
少不更事,容易被情所困。不再历练一段,是没法委以重任的。
以前没渡过情关,她天天想着能渡过去。可如今渡过去了,魏九娘又觉得自己像个铁石心肠、只知道权衡利弊的无情客了。
方度的离开比她预想的好捱许多。就跟今年突如其来的大雪似的,来时浓闷,太阳一来说化也就化了。
她还有自己的事要处理,还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魏九娘忙了一整个上午,正午时分难得在家吃顿安稳饭。秋姑这两日的药喝得不错,今日已经能和大家一块来院里搭桌吃饭。
魏九娘一直给秋姑夹菜,却瞧她眼睛一个劲朝自己那屋瞥。
“娘,先吃饭,一会饭凉了您又不吃了。”魏九娘用手在她眼前晃了下。
秋姑问她:“你那门上,今日怎么不上锁了?”
“他走了。”魏九娘也低头吃自己的饭,作无事状,“我给他送走了。把他师父也送走了。”
其实不是送,而是骗。她给方度生生骗走了。
十娘、十四娘和张岭都停下筷子看她。只有霜会眨巴着大眼睛问:“什么走了,谁走了?”
十四娘赶紧夹块鱼肉塞住霜会的嘴。
十娘问:“他走了,王公公那边咱们怎么交代呢?”
“莫慌。我来想办法。”魏九娘面色如常,带着笑意,“我吃好了,你们慢吃。”
她起身回了屋,步履沉稳,跟平时没什么两样。但桌上的饭菜却是没怎么动。
能有什么办法呢?一桌子人都想不出什么稳妥办法来。
山匪和朝廷对着干的事,哪有办法不冒险的?
秋姑说:“先吃饭。吃完了给你们大当家把饭菜热热,送她屋里去。银子也提前凑一凑,她若要用银子打点,立刻能用上才行,这时候所有人力气得往一块使,什么也别耽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