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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涧禾-梅下殉一悔恨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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归楠喘气:“他们…他们没有追上来。”

几人躲在一处背风的山岩后,气喘吁吁,归楠手里空空,陆书白靠着岩壁滑坐在地,剧烈地咳嗽起来,手帕再次染红,他望着作坊的方向,喃喃:“他……”

“他会没事。”云执打断他,语气肯定,归楠神色复杂望着风雪弥漫的来路。

几人生了火,安安静静坐在一旁。

归楠坐在火边,用一根枯枝拨了拨火堆,又拨了一下火,心不在焉。

“今日多谢归画师了。”陆书白轻轻开口,“若不是你,我恐怕就出不来了。”

归楠叹道:“谢那个人吧,要不是他,我们未必出来。”

归楠转头对云执说道:“说起来,云侍卫,你跟了你们温少卿多久了?”

云执愣了片刻,回道:“有些年了。”

他皱了皱眉,将枯枝丢进火里:“你们温少卿办事儿向来这么怪异吗?”

云执闻言抬眼应道:“他做事有他的分寸,归画师在担心他?”

归楠嗤笑了一声:“担心是不可能的,即便客死他外,也与我毫无干系,至于分寸,他有那种东西?”

云执没有接茬。

他语气闲散:“你知道他喜欢男人这件事吗?”

云执面上怪异:“……知道,归画师问这个做什么?”

归楠用一根枯枝拨弄着火堆边缘的泥土,语气淡淡的:“没什么,只是被他吓了一回。”

陆书白的咳嗽声在那一瞬间猛地加剧了。

云执:“……”

“堂堂玄京司少卿,长着一张那样的脸,也该有点更体面的嗜好才对。”

他抬手漫不经心拨了一下火堆:“这么说来,他素来便是这般?但凡生得周正的男子,都能得他另眼相待?”

云执的视线落在归楠脸上:“不是对谁都这样。”

归楠迟疑看着他。

云执垂下目光,犹豫道:“温少卿心里一直有人。”

“哦?那倒是难得,谁能看的上他那么轻浮的人?”

云执回应:“没在一起。”

归楠垂下眼睫,没有在一起,那便是爱而不得了。

他暗自思忖,他心中有人,那个人肯定不是自己,他与世隔绝了五年多,这五年间他没有与任何旧人有过接触。

“记忆里也对这个毫无印象。”

身边人也从未提及过自己曾经有什么旧缘旧情。

他与温瞳相遇不过是这几天的事,哪有时间在他心中占据什么位置。

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云执脸上:“那个人,长什么样?”

云执迟迟没有应声,视线凝在归楠面上,眼底心绪纷乱错综,神色局促难掩。

归楠静候半晌,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轻抬眉梢,疑惑道:“我脸上沾了东西?”

云执神色几番起落:“没什么。”

归楠心头倏然一动,转瞬便悟出几分端倪,对方这般凝睇自己,莫非是有人生得和他容貌相似?一个别扭的揣测悄生生冒了出来,令他心底泛起不适。

所以他才会对自己表现出那种超乎寻常的关注,那夜他才会险些越界,不是因为他有什么特殊的魅力,而是因为这张脸恰好与那个人有几分相似。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可能性很大,自己这张脸生得确实不错,以他了解到的,这温瞳浪荡薄情的脾性,寻一张相似的容颜当作替身,倒也合乎情理。

这番揣测落定,不悦与鄙夷一并缠上心头,归楠随手将燃尽的枯枝丢入篝火,冷冷道:“原来如此。”

云执迷茫地看着他:“?”不知道他究竟明白了什么,但他有种不太好的预感。

归楠心底没有怒意,反倒生出几分玩味的兴致,原来温瞳屡次若即若离的亲近,从头到尾都只因这张眉眼酷似其求而不得之人。

“他要找个机会睡了他!”

既然自己只是个替代品,那他索性顺水推舟,存心要搅得温瞳心绪难安。

总而言之,他就是长在自己心底里了。

不知过了多久,风雪似乎小了些,云执忽然侧耳倾听,低声道:“有人来了。”

三人瞬间戒备,脚步声踩在雪上,沙沙轻响,由远及近,隐约看只有一人。

一个身影从雪雾中走出,深绿色棉袍染了零星暗色,肩头落满雪,手里似乎拖着什么。

是温瞳!

他脸色有些白,走到近前,他将拖着的东西往地上一扔,正是昏迷的忠毅侯。

他气息微喘,看着归楠,带着笑意,“归楠你的念画,很好用。”

归楠看着他肩头那处暗色,没有坑声。

温瞳看向陆书白,“陆公子,他口中,还提到了一个代号‘梅大人’,此人专司验收特供,每次交接,闻宿的心腹都会在场。”

陆书白挣扎着站起,盯着地上如死狗般的忠毅侯,眼中翻涌着激烈的情绪,最终却只是哑声道:“……多谢。”

温瞳道:“不必谢,忠毅侯是重要人证,此地不宜久留,侯府很快会察觉。”

“去哪儿?”归楠问。

温瞳看向北方的那间旧屋子神色委屈:“我受伤了。”

归楠看着对方被血浸湿的衣服,“走吧。”

一路上没有任何屋子与建筑,镇北方这边甚至连一个村落都找不到,终于在最边头的角落里找到了一座小木屋,那木屋破败,勉强可遮风雪,云执在外警戒,陆书白将忠毅侯捆结实扔在角落,自己则抱膝坐在门口阴影里。

屋内,温瞳解开外袍,左肩下方,一道寸许长的刀伤翻卷着,血已半凝,与布料粘在一起。他面不改色地撕开粘连处,从他们随身的小藤箱里取出金疮药和干净布条,“我来吧。”归楠走过来,他接过药瓶,手指微微发抖。

温瞳抬眼看他,目光在他苍白的脸上停顿片刻,没说什么,只微微侧过身,方便他动作。

归楠望着那皮肉的伤口,十分难受,他平时对血腥之类的场面,从来没有反应,为什么这一次他竟泛起阵阵恶心。

归楠定了定神,用留的破瓦罐融了些雪水,小心清洗伤口,指尖触到温热的皮肤和翻卷的皮肉,温瞳却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呼吸平稳。

归楠将伤口露在外:“伤口很深忍着点。”他倒出药粉,手却抖得厉害。

温瞳看着他颤抖的手,忽然轻声说:“归楠,你怕血吗?”

归楠有些无语:“不是怕……”归楠尽力稳住手,将药粉敷上,“我是怕你疼,你再多说几句,我就走了。”

温瞳怔了怔,随即笑了:“不疼。”

归楠低头包扎他用从自己衣摆撕下的布条缠紧伤口:“你流这么多血,怎么可能不疼……”

“真的。”温瞳抬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颊,“看见你,就不疼了。”

归楠默默抿唇,不再言语,专注地为他上药包扎,动作有些生疏,但足够细致轻柔,但温瞳好像无所谓一样。

归楠早前亲眼见识过对方的本事,其人路数招式还与自己颇有重合,以这般功底,不可能犯下这般疏漏,他暗自疑心,对方落得眼下这般境遇,根本是有意为之。

“归楠。”温瞳忽然唤他名字。

“……嗯?”刚刚有一瞬归楠在走神,突然被叫了一下。

温瞳带着深意地盯着自己:“你想过以后吗?”这话问的很突兀但对于温瞳来说,可能很重要吧。

听到这句话的人手上动作一顿,以后?这个词对他而言奢侈又模糊,他自小颠沛,入了南笙阁才算有个落脚处,或许曾经风光过,却也背负了无数人的苦痛记忆,安稳、衣食无忧……

归楠觉得好笑:“我胎生的不好,我这种人想要改命,不得废些心思?”

温瞳勐地转头看他:“哪种人?”

归楠垂下眼睫:“身世不清不白,命里带煞,罪人,我能活着是大幸,所以可得要好好把握时机,怎么难道你要给我未来吗?”

温瞳忽然伸手,一把攥住他正在打结的手腕,归楠一惊,抬头撞进他沉沉的视线里。

“或许呢?你配得上这世上最好的。”他眼神深邃,里面透漏着归楠看不懂的复杂情绪。

温瞳:“蒙眼不愿接受世俗的,是那些利欲熏心的人,不是你。”

归楠怔住了,手腕还被攥着,他别开脸,试图抽手:“啧……你先松开,布条要散了。”

温瞳这才松了力道,却没完全放开。

归楠飞快地打好结,他低着头收拾药瓶,闷声道:“少卿说话真是一套一套的,哄人都不打草稿。”

温瞳靠在墙上,看着他故作镇定的模样,忍不住笑了一声:“是不是哄,画师心里清楚。”

归楠不接话了,把东西归拢好,站起身:“行了,走吧,我不喜欢嘴上功夫。”

包扎好伤口后,温瞳重新穿好外袍,神色已恢复惯常的温润平静,他走到角落,查看了一下昏迷的忠毅侯,对陆书白道:“陆公子,这忠毅侯交给你。”

如何处置,你自行决定。但务必问出梅大人的真实身份和下一次交接的时间地点,之后……”

陆书白缓缓转过头:“之后,我会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付出代价,“温先生,归画师,云先生,多谢,此事之后,陆某自有去处,不必挂怀。”

温瞳撇了他一眼,不想多说什么:“走吧。”

当夜镇外,忠毅侯府一处鲜为人知的偏僻别庄地窖,里面空气浑浊,弥漫着陈年灰尘、血腥的甜腥气,墙壁上挂着几盏昏暗的油灯,忠毅侯被铁链锁在一根粗木桩上,铁链渗入衣浸参杂着皮肉,华贵的锦袍破烂不堪,沾满污渍。

他头发散乱,脸上青紫交加,一只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

陆书白坐在他对面一张简陋的木椅上,换了一身素白的旧衣,头发用一根木簪草草挽起,露出苍白又平静的脸,他手里拿着一把薄如柳叶的小刀,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

陆书白与眼前的人打招呼:“好久不见侯爷”他的声音在地窖里显得格外冰冷,“这药物延年的方子,是从宫里流出来的吧?

看清眼前的人是谁后,忠毅侯开口:我呸!他啐一口,嘶声道:“陆书白!你疯了!你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敢动我,你苏家九族都不够陪葬的!”

陆书白擦刀的动作没停,甚至连眼皮都没抬一下:“苏家,早在我查苏竹死因时,就与我无关了,至于陪葬……反正我也活不了多久了。”

他眸子此刻紧紧盯着对方:“那……侯爷倒不妨算算,这五年,经你手处理掉的那些年轻人,够不够给你陪葬?”

“你欺骗我让我的爱徒送到你手底下,美其名曰是一门新差事,结果你们却把她杀了。”

陆书白眼神怨怼,恨不得将眼前的人撕了:“她有什么错?为什么不能冲我来?”

忠毅侯反倒嘲讽眼前这个可笑的戏子:“你自己染了病,与我们达成协议,你的小徒弟不过是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事情,你以为你自己隐瞒的很好吗?”

“你说什么?!”

陆书白这下彻底清醒,他的爱徒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干了什么,她是心甘情愿被送走的……难怪她为什么会那段时间疏远自己,她为什么不早点告诉自己……

忠毅侯不依不饶地喊道:“你的那个小爱徒,苏竹!她死前,还想着拿自己替你换药治病呢!陆书白你就是一个可悲的玩物,多去庙里磕磕头,保佑你下辈子投个好胎,生个富贵人家,说不准你就不用去唱一辈子的戏,供贵人们取乐了……哈哈哈哈。”

忠毅侯调整了一下姿势,继续嘲讽道:“让我想想,你染了那种病,来找我的时候,还记得自己是什么样子吗,你就那么跪在我面前,说侯爷救我,说只要侯爷救我,我什么都愿意做。”他模仿着陆书白当时绝望的语气,夸张得不得了。

“你以为这世上真有白给的东西?以为我忠毅侯是做慈善的?”苏竹知道的事太多了。”

“一个戏子罢了,值不了多少钱。”

陆书白眼神阴暗:“那个孩子的确不知道自己的命值多少钱,但我知道她值多少。”

他懒得与这个人废话了,站起身,走到忠毅侯面前,小刀冰凉的刀面轻轻拍在对方完好的另一边脸上:“我问,你答,答得让我不满意,或者撒谎……”刀尖下移,缓缓抵在侯爷的指根上,“我就取你一点东西……我们慢慢来,你放心,我不会让你轻易死的。”

忠毅侯瞬间怕了:“你……我……我…”

地窖里响起忠毅侯压抑极致的抽气声。

接下来的时间,地窖里没有歇斯底里的惨叫,陆书白用布巾和药物控制着,只有断断续续非人的呜咽和铁链剧烈的挣扎碰撞声,陆书白从“骨髓”生意的每一个环节,再到“梅大人”可能的身份与交接细节,都逼问的清清楚楚,可他始终平静,甚至能称得上温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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