旁边几个小喽啰也面面相觑。
“不干。”那人又重复了一遍。
那劫匪头子怒了,骂骂咧咧地撸起袖子准备亲自上阵。
他迈了两步还没走到令峖月面前。
令峖月还没来得及反应一个白色身影忽然从侧面冲过来,一脚踹在那劫匪头子腰上。
“砰!”那整个人飞出去,他在地上滚了两圈,趴在那儿不动了。
令峖月她抬起眼,看见一张白皙的脸。
那人站在她面前,一身劲装,长发高高束起,眉眼清冷,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可让令峖月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忻乐!
云执开口,询问道:“公主没事吧?”
令峖月缓了下来:“没,没事……”
那边,归楠已经把剩下的几个人都撂倒了,他用那根木棍把几个人串在一起,往路边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
看见云执,他的眉头微微挑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儿?”
云执转过身,看着归楠,她脸上分明有一丝如释重负的东西:“归画师,我回家。”
“回家?”
云执道:“嗯,我家在云州乡,这次正好告假回来,路上遇见你们。”
归楠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点审视的意味。
令峖月已经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云执旁边,眼里满是兴奋:“忻乐,你一个人骑马回来的?”
云执轻微点着头:“嗯,好久不见。”
归楠眼神温和瞧见旧友:“好久不见,我们也是去云州乡,查点事。”
“那正好,一起走。”
归楠看了一眼旁边那几个被捆成粽子扔在路边的家伙,眼神淡淡的。
“就这?我还没动手呢。”
“上车吧,不用管他们,他们肯定有同伙会管他们的。”
那个穿着破旧衣物的人还站在原地,也没有靠近他们。
令峖月好奇地走到他面前,她低下头望着他,他的面容确实说不上好看,甚至有些丑陋。
云执收剑入鞘,也走近几步打量了一番那人,片刻后开口:“这是一个木偶人,看这做工,已经破损得不成样子了,云州乡一带的木偶奇术从前朝流传至今,精妙的木偶能以假乱真,但这个……”
归楠看了那木偶一眼:“为何会在此处出现一个如此拙劣的木偶?”
令峖月伸出手指戳了戳他的手臂,他的关节显然是木质的,触感坚硬而粗糙,他缓缓转过头来看她。
令峖月像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微微笑了起来:“他方才也没有伤害我。”
她直起身转向归楠:“我们带上他吧。”
归楠也没有反对,木偶人站在原地,令峖月走出几步,回头朝他招了招手,他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迈着略带迟缓的脚步,跟上了那道身影。
马车重新上路。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轻响,阳光从车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车厢壁上,落成一片片晃动的光影。
归楠靠在车厢壁上,忽然开口:“他最近怎么样?”
令峖月转过头看他。
云执骑着马跟在车旁,听见这话,侧过脸看着车窗。
“温少卿一切安好。”她说,“京城那边的事,他应付得来。”
归楠:“一切安好,那就好。”
可这四个字在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又觉得有点不得劲,什么叫一切安好,就是该干嘛干嘛,没什么特别的?
……算了。
令峖月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若有所思的表情,八卦似地,凑过来小声说:“怎么,想他了?”
归楠瞥她一眼:“想多了。”
令峖月笑得更开心了,马车又走了一段,路越来越宽,两边的田野越来越绿,远处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的河水波光粼粼,空气里那股湿润的气息越来越浓。
阿木蜷缩在车厢的角落里,一动不动,看似睡着了。
云执骑着马跟在旁边,令峖月趴在车窗上,跟她说话。
“忻乐,云州乡那边,是什么样的?”
云执若有所思地想了想,开口。
“三面环山,中间有个大湖,湖水非常清澈,春天的时候,山上开满花,红的白的黄的,远远看去像一幅山水画。”
嗯……那边的人种稻子,种茶叶,也种油菜。油菜花开的时候,满山遍野都是黄的,风一吹很美。
令峖月听得入神:“这么好?”
云执温柔地点点头:“嗯。”
“那泠城那场仗之后呢?”令峖月问,“那边不是……死了很多人吗?”
云执沉默了一息。
“确实死了很多人,可活下来的人还要活,这几年慢慢恢复了,该种田的种田,该采茶的采茶,日子总能过下去。”
令峖月惋惜道:“能活下来是万幸了。”
归楠靠在车厢壁上,听着她们的对话,脑子里慢慢转着,……也对,再难的地方,也有人要活。
他抬起眼,望向窗外,外面是一片开阔的田野,阳光铺在上面,金灿灿的,远处有农夫在田里弯腰劳作,偶尔能听见几声牛叫,混在风里,飘得很远。
归楠道:“云执,你怎么跑到京城跟着温少卿做事了?”
云执眉目严肃地望着对方:“我的命是他给的,当年泠城那场仗,是他把我从死人堆里扒出来的。”
归楠的目光也转向窗外,他也比较意外云执的这层身世。
云执继续说:“这些年我一直跟着他,他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云州乡是我的第二个家,现在有机会回家一趟,刚好……温少卿也很担心归画师,有我做伴,他应该放心些。”
归楠一个人靠在车厢壁上,看着窗外思绪不知道飘到哪里去了,木归……他担心我,他心里那股不得劲的感觉,好像淡了一点。
马车继续往前走。
阳光照在田野上,照在山峦上,照在波光粼粼的河面上。远处有鸟从头顶飞过,叫声清脆。
云执骑着马跟在旁边,令峖月趴在车窗上往外看,归楠靠在车厢壁上,半阖着眼。
照着这个速度,我们明日就能到云州乡了。
*
第二天接近午时,马车终于到了云州乡。
归楠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然后顿住了。
眼前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景象。
三面环山,山连绵起伏,远远望去像一道温柔的屏障,山脚下是一片开阔的平原,平原中央是一个巨大的湖泊,湖水碧绿,波光粼粼,在阳光下泛着碎金般的光。
最让人挪不开眼的,是那万亩梯层般的金黄,层层叠叠的油菜花。
正是花季,一望无际的油菜花开得正盛,金黄的花海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山脚,又从山脚蔓延到湖边,风吹过的时候,那些花朵像海浪一样起伏,一层一层,涌向远方。
空气里漫着淡淡的油菜花香,混着雨后泥土的湿润,远处又飘来一缕若有若无的潮气,沁人心脾。
归楠立在马车上,望着眼前景致,一时竟失语无言。
他曾在南笙阁阅遍群书,观遍古画,也听过无数山川风物的描摹,可纸上文字、画中丹青、旁人言语,都不及此刻眼底风光的万分之一。
“胜日寻芳泗水滨,无边光景一时新。”
他忽然想起这句诗,那时候读的时候只觉得工整,现在才知道,什么叫“无边光景一时新”。
令峖月从他身后探出脑袋,看见眼前这片花海:“我的天……”
云执骑着马从后面赶上来,看着两人那副惊讶的表情,不禁笑出声。
南枕,春有江岭万亩油菜花海,梯田叠翠,金浪翻滚,秋有篁岭晒秋,与徽派马头墙相映成趣,是江湖儿女归隐田园与红尘结缘的温柔乡。
又过了半时辰,云执轻柔地说:“到了,云州乡。”
归楠回过神,跳下马车,路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三个字——云州乡。
石碑后面,是一条宽阔的街道,两边是鳞次栉比的店铺和民居,不少人在附近茶馆里喝茶聊天,有小孩追着跑过十分特闹,关键这里的建筑与京城不一样,有一种江湖气派的作风。
热闹,繁华。
归楠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一切,忽然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原来这就是云州乡,看起来并不像他们说的那样执念深重,反而和那个气氛沉重的皇城比起来,这里更像是家一样的感觉。
阿木跟着令峖月从马车上跳下来,站在他旁边,东张西望。
“忻乐,我们去哪儿?”
云执把马拴在路边,走过来:“去我家,那边清净,住着舒服。”
归楠看着她,云执对上他的目光:“不远,就在前面。”
归楠笑着说:“那就麻烦云侍卫了。”
令峖月已经迫不及待地往前走了,一边走一边回头喊:“快点快点!我饿了!”
云执跟上去,归楠站在原地,最后看了一眼那底下那片无边无际的油菜花海。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花香和水汽,拂过他的脸。
真好啊,他不禁感叹,有时间一定要用画把这里的美景记录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