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以为他会拥有失而复得的欢喜……但此刻先涌上心头的却是愤怒。
理智的弦在崩断边缘,他眼中血丝蔓延,动作越来越狂乱,仿佛要将所有“温瞳”,连同那个记忆中的、让他痛苦了五年的影子,一并撕碎!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以远超其他木偶的速度和力量,破开“人”群,凌厉无比的一刀,直刺归楠心口!
归楠本能地侧身闪避,但还是被刀锋划破了衣服,他抬头,对上一双熟悉的眼睛。
“温瞳”发出的声音是黑衣人:“归楠,你看看你,多可怜啊,为了一段虚假的情意,把自己搞成这副鬼样子。”
“你不是说过他只是你玩弄的一条犬吗?为什么你现在反应这么大?”
每一个字都扎在归楠最痛的地方,黑衣人的话,巧妙地将这些伤口再次撕裂。
“闭嘴!” 归楠暴怒,不再理会其他木偶,全力攻向被控制的温瞳。
温瞳也毫不留情,两人瞬间战作一团!以命相搏的厮杀!
黑衣人继续嘲讽:“说什么喜欢,说什么在意,你不是一直在逃避吗?怎么后悔了?”
“我让你闭嘴!!!” 归楠彻底疯魔,记忆的混乱,此刻被至亲爱人刀刃相向的背叛感交融。
他一脚狠狠踹在温瞳腹部,将人直接踹得飞起,跌入旁边冰冷的蓄水池中,溅起巨大水花。
归楠毫不犹豫,纵身扑入水中!
水下视线模糊,归楠在一团雾中找到了那个影子,他用力一扯,将对方拽住:“找到你了。”
紧接着狠狠掐向对方脖子。
水声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温瞳的眼神在水下涣散,脖颈被归楠的手紧紧扼住,没有挣扎,他从未想过离开,如果他的余生注定要以痛苦偿还那些不属于他的罪责……归楠本不必卷入,归楠本该有更清白更轻松的前程。
是因为自己。
这个认知让他胸腔里那颗不属于人类、却因归楠而搏动的心脏,痛得蜷缩起来。
他伸出手,固执地,在水中拥住归楠紧绷的身体,试图传递一点温度,一点迟来的歉意。
“不要因为我……放弃你自己的一切。”
归楠闭上眼,埋在怀里发出压抑的哽咽声。
“所以呢?”他睁开眼:“你就不经过我的同意……独留我一个人活着吗?!”
拥抱着他的手臂骤然收紧,温瞳无言以对,擅自死去的是他,擅自归来的也是他。
他给归楠带来的,似乎只有无尽的痛苦和混乱的回忆。
水声退去、周围的水却在两人之间奇异地让开,将内外隔绝。
“我恨你。”归楠说。
温瞳颤了片刻,不解道:“为……什么?”
归楠轻蔑地说道:“从一开始,认识你……我就已经开始恨你了,我明明可以不用在意任何事情。”
“而你却成了我的软肋。”
他手中拿着逐枕,只是此刻,刀刃调转,锋尖抵在了归楠自己的心口。
“我不允许有一个软肋活在世上。”他平静地宣布:“所以,死掉吧。”
“我不记得你,你也很难过吧?”他微微用力往前送。
“死掉后……我们就再也不用痛苦地活着了。”
“不要!” 温瞳猛地抬手,死死抓住了归楠握刀的手腕:“我不想看见你自暴自弃地,这样做!”
归楠抬眼,静静望着他抓住自己的手:“我说过,我最厌恶隐瞒,温瞳,你已经……没有和我讨价还价的资格了。”
温瞳他一直不敢去深究,他在归楠心中,究竟被定义为什么?一个工具?一个意外?一段……不堪回首的错误?
定义……好飘渺,温瞳眼中的世界忽然暗了下去,心脏处传来熟悉的剧烈痛,仿佛再次被利刃贯穿。
他低头,看见自己全身尽是温热的鲜血。
而在他“尸体”旁,归楠静静站着,手里拿着那把滴血的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你知不知道……我有多么想,和你一起去了。”
【一个不懂爱的画灵……却让我如此痛苦,你真的是恶灵……蛊惑我的怪物。】
视线再次重叠,眼前是归楠近在咫尺的脸,眼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厌弃。
“我为什么会喜欢上你?”归楠的声音里充满自我怀疑与憎恶:“你只不过是我……衍生出的一个玩物。”
“从头到尾,我从未对你有过感情,我会找一个真正的人类,与他相爱。”
他向前逼近一步:“温瞳,你将是我人生中……唯一的污点。”
温瞳抬眸盯着归楠,终究是忍不住情绪:“你说我是污点,可你也是唯一被我影响的人,你教过我,爱一个人就是如此矛盾,你现在也是。”
“你不能就这样厌弃我,我不甘心!我想要你的爱,你的一切,你不能就这样抛下我。”
“你想要我的爱?”归楠觉得可笑,“那五年,我日日夜夜的梦中都有你的影子,你却一次……都没有来找过我。”
“你有什么资格害怕我厌弃你?我不需要一个……如此怯懦的爱人。”
他猛地抬手,用没有握刀的手攥住了温瞳的衣襟,将他狠狠掼在水壁上。
“你要么离开我的世界,不要再出现,而不是……再让我回忆起那些不堪的过去!”
归楠面无表情说道:“你应该死去的……所以,那就一起吧,我的死亡,也会给你带来幸福的,对吧?”
黑暗中的低语再次浮现,带着讥诮:【真有意思,看见自己的执念反应那么大。】
【身为一个画灵,居然爱上了自己的主人。】
【爱如同执念一样,令人失控疯魔,明明知道他在逃避你,却还是义无反顾地为他献身。】
【没想过……对方早已厌弃你,后悔当年没有及时杀了自己。】
温瞳的目光死死锁在归楠身上,他再次毫不犹豫地将刀尖转向自己心口,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不能让他伤害自己!绝对不能!
“砰!”
温瞳猛地撞开归楠,归楠手中的刀偏了方向,只在上臂上划开一道血口,温瞳的攻击如同疾风骤雨,阻止他自残,为什么浑身是血?那些血……是归楠自己的!
归楠手里拿着同一把刀,面无表情地、一次又一次地捅向自己的身体,他正用肉身痛苦对抗精神崩溃的归楠……
他……他当时……是这样……
温瞳的动作瞬间僵滞,而就在他失神的刹那,归楠却像是被彻底激怒,他丢开了刀,直接用拳头砸了过来!
“我不愿意再想起你。”归楠的拳头带着水流的阻力,狠狠砸在温瞳脸上,“你为什么……还要折磨着我?!”
这几下带着疼痛,将温瞳从那些混乱恐怖的幻象中猛地浇醒,那些黏腻的鲜血幻觉消失了,只有归楠手臂上那道真实的伤口在渗血。
水下空间骤然破碎,真实的湖水从四面八方涌来,两人猛地从水面破出,带起巨大的水花。
“咳咳……咳咳咳!” 归楠剧烈地咳嗽着,手臂的伤口被水淹没,他浑身湿透,面色难受。
温瞳的情况同样糟糕,他呛了几口水,脸上带着新鲜的血痕。
话音未落,只见归楠喘着粗气,猛地将刚刚站稳还尚在呛咳的温瞳一把拽过,温瞳痛呼一声,重重摔在平台边缘,一时竟爬不起来,气息萎靡。
归楠一只手抵在他颈侧,持刀逼近,浑身浴血,他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旁边,南笙灯、柳烛一等人虽被血丝束缚,但看得心惊肉跳。柳烛一紫瞳收缩,低呼:“我靠,他们来真的?!”
“归师兄快把他头砍下来了!”
南笙灯脸色惨白,试图挣扎,却无力突破束缚,只能眼睁睁看着爱徒与温瞳以命相搏,眼中尽是痛心与焦急。
温瞳的看到的是归楠冰冷而疯狂的表情,听到的是他灌输的恶语,感受到的是归楠毫不留情的攻击和此刻冰冷的杀意,绝望如潮水般涌上,一滴泪,混着脸上的血和水,毫无预兆地滑落。
他哭了,眼前这一幕,仿佛印证了他最深的恐惧,恢复记忆的归楠真的厌弃了他,恨不得他死。
他低头啜泣道:“你就真的那么恨我,不喜欢我……吗?”
看到那滴泪,归楠所有暴戾的恨意仿佛被刺破了。
“这就哭了?你应该反击才对。”
他蹲下身,动作忽然变得轻柔,染血的手指抚上温瞳被划破的脖颈,指尖触碰到那若隐若现的,连接彼此无名指的红线。
他温柔哄慰,此时两道截然不同的语气在温瞳耳边响起:“这根线……真碍事,这根线…像不像……戒指?”
温瞳眼中闪过一丝迷茫。
归楠继续低语,只给眼前这个人听,这次温瞳听的清楚了:“我不喜欢你?若真不喜欢,我就不会带你回来。”
“若真不在意,我就不会在乌啼楼一次次纵容你的靠近,不会……在以为你死了的每一天,都被痛苦折磨。”
“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这木头美人真好看,好想骗回去。”
“你问我成亲是什么……我那时候就在想,如果是和你,好像也不错。”
“温木归……无论你是画灵,是人,是鬼,是神……我都只有你……”
“我只是以前不懂,现在……我也快被这喜欢折磨疯了。”
归楠垂眸望着彼此缠在指尖的红线,抬眼望向他,唇角浅浅扬起笑意:“如果我有这个机会能带你离开这里,等我们出去,便为你置办一副实打实的信物。”
下一瞬他抱紧温瞳,神情痛苦地在温瞳耳边温柔呢喃:“乖,闭上眼睛。”
话音刚落,他眼神陡然一厉,手中逐枕没有丝毫犹豫,迅速刺入了温瞳的心口。
温瞳浑身一颤,眼中的光芒如同潮水般急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茫,随即迅速黯淡下去。
他喃喃:“归……楠……好疼。”
归楠轻柔地吻上他的唇,分不清是谁的血,温瞳抬眸望向对方眼底最后一眼,惴惴心绪尽数归于平和,仿若惶惑孩童觅得慰藉,微弱的一声溢出,身躯倚在怀中,就此彻底没了气息。
“不——!!!” 南笙灯发出痛心的低吼。
柳烛一瞪大了眼睛:“我靠归师兄,你是真的狠啊。”
梁柘闭上了眼,身体微微颤抖。
黑衣人显然也没料到归楠在那种温情低语后,会如此果决地“下杀手”,他身形仿佛受到了某种反噬,覆盖面容的木偶面具边缘,竟渗出了真实的血迹!
“精彩!”黑衣人很快稳住,甚至鼓起了掌:“亲手斩杀所爱!归楠,你真狠!”
平台上一片死寂,只有归楠低着头,眼神里失了光彩,他跪在温瞳的尸体旁,久久不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