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是司千尘带的,他昂首阔步的飘在前面,苏澈低头的时候一眼就能看见他的发旋:“这正晌午头的,你真的没问题吗?这大太阳一会可别把你给晒化了。”
“这地方是有点说法,”小祖宗上次来的时候是中元节,那会鬼门开着,阴气重点也正常,可今天不是什么大日子,他还能这么活蹦乱跳,那就只可能是这边的风水有问题了,“这地方的人是不是养了什么东西了?”
这块土地的疆域太大,每一片区域的历史沿革又各不相同,信仰百花齐放点也很正常,但是眼前这几个也未免太抽象了一点,司千尘是真没想到,自己有一天居然能对着一个泥塑笑出声来:“喂,后生仔,这里面供着的是你祖师爷唉。”
他们站在一个三岔路口上,正中间跟个交通岗亭一样立着一座古旧的小神龛,青砖黛瓦飞檐,是很有年代感的造型,这地方一年到头也没几个人会来,犯不着专门给游客修个这玩意,所以这里面供着的小神仙估摸着也是真有点岁数了。
司千尘这个缺德导航到这后就不怎么好使了,所以秦岳正对着这边的风水找位置,苏澈横竖帮不上什么忙,被小祖宗这一嗓子给钓过来后,这才发现小神龛里面正中间供着的居然是一只穿着官袍抱着朝笏的短吻虎头唐犬。
小祖宗瞬间就觉得,自己的造像哪怕被人画得青面獠牙他也认了,毕竟起码也还是个人。
秦岳向来把司千尘的话当成是放屁,所以根本没往这边凑,等找到路了才回来瞥了一眼,那小神龛里挤挤挨挨放着的人身兽首泥塑居然有三尊,最中间是那只唐犬,左右各自站着的分别是一只癞疙宝和一条大鲤子鱼,就这巴掌大的地方,海陆空居然快凑齐了。
金蟾这东西一般跟财运挂钩,犬类则一般是拿来镇宅的,至于那条鱼,秦岳看不明白,但这地方信的东西未免也太杂了一点,他心下隐隐有点不安,于是弯腰拉了一把蹲在神龛前面的苏澈:“走吧?”
可苏老师的目光却定定的投在那个香炉盆上。
这地方周围全是翻不出去的十万大山,为了防止山火,香炉盆是用一整块石头凿出来的,底部切削得不怎么平整,歪着放在地上时有点头重脚轻,里面三指厚的香灰里凌乱的插着一些香脚,也间或混着几块能没能烧干净的纸扎,边缘虽说被燎的黢黑,可纸片中间还是那浓艳又俗气的高饱和色块。
秦岳不理解这有什么好看的,但出于尊重还是蹲在了苏澈的旁边,可他甚至没来得及再开口催,两行清泪就直接从苏澈的眼角滑了下来。
司千尘见状吓了一跳,以为自己那不把门的嘴刚刚又说了什么要命的话,他怕秦岳用这个做文章收拾他,所以十分利索的龟缩回了苏澈的躯壳里。
事实上秦岳根本就顾不上他,男人左手扶着苏澈的后腰,右手直接牵起了苏澈的手腕,利索地切到了寸关尺的位置:“怎么了?心绪大恸伤身。”
苏澈的脉象乱的可以。
秦岳的嗓门已经那么大了,苏老师整个人却依旧蹲在原地无动于衷,片刻后更是干脆直接跪下去了,像是被什么东西勾了魂。秦岳见状索性直接改牵为握,指尖相对,下狠手掐住了虎口的位置,激痛之下苏澈终于小声的抽了一口气。
等那双朦胧的泪眼慌乱的看过来的时候秦岳才终于松了一口气。
等那六尘不染的檀香气把自己整个给裹到怀里去的时候,苏澈才听到男人问:“您怎么哭了?”
苏澈无意识的摸向了自己的脸颊,却被那上面残存的液体冰了一下。
“刚刚真热闹啊,还有好多人一直在哭着喊我的名字……”
苏澈看着指腹上残存的泪液,愣了一下,随后大梦初醒般直接推开了秦岳,他伸手把那个香炉盆给翻了过来,而在那堆成一个小山包的黑灰里,没烧干净的不止有那些色彩艳丽的纸扎,还有一个被熏的黢黑的人偶。
秦岳不愿意让苏澈沾这些不干净的东西,所以先一步捡了起来。
前一段时间网上很流行给自担定制那种老鼠干棉花小人,没有出血线的矢量图在经过布艺缝合后总是能做出来十分抽象的效果,秦岳手里这个人偶也不遑多让,那长手长脚的比例看起来离人确实已经很远了。
可你要说这工匠手艺不行吧,他居然还给这小人偶穿筋了,成功做到了全身所有关节可动,虽说不知道用的是什么材料,但硬度居然还挺高,都已经被烧了一遍了居然也没有明显的变形,所以被从那个垃圾堆里刨出来的时候,这小玩意还保持着原来那个盘腿打坐的姿势。
这人偶原来很明显是穿着衣服的,但一把火下去已经被烧得差不多了,浑身上下就只剩下了一只勾在右脚尖上的红绣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