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没有讲道理,也没有说不吃饭怎么行。
她只是坐在那里,一勺一勺把粥搅凉,等她愿意张嘴。
江愈那时觉得奶奶太固执。她明明已经说了不想吃,奶奶却像没听见一样,总能过一会儿又问一次。
“再吃两口。”
“就两口。”
“吃完这口,奶奶不喂了。”
这句话不一定算数。
奶奶经常说最后一口,后来又多出半口。
她的哄人方式很笨,翻来覆去只有那几句。
可她会一直等,等粥从热到温,从温到凉,等江愈不耐烦地张开嘴。
江愈那时没有想过,一个人愿意守着另一個人吃半碗粥,也是一件很耗时间的事。
现在没有人在旁边等她。
粥从热变温,也不会有人再端起来问一句。
江愈看着碗里的南瓜粥。
她不饿了。
或者说,她分不清是不饿,还是不想继续。
手机放在桌边,屏幕暗着。她可以不吃。没有人会知道。也没有人会说她浪费。剩下的粥可以倒掉,也可以放进冰箱。
人活到一个人住的时候,很多事情都不会立刻被纠正。
这很自由。
也很危险。
江愈拿起勺子,又吃了一口。
不是因为想吃。
是因为她忽然想起奶奶说过,再吃两口。
两口是一个很小的单位。
小到不需要决定一生,也不需要承认自己想活。只需要从碗里舀起一点粥,吹凉,送进嘴里,咽下去。
她吃了两口。
又吃了第三口。
青菜有点咸。
因为酱油滴多了。
江愈把青菜夹进粥里,咸味被米汤冲淡一点。这样可以吃。她低头慢慢吃完半碗,胃里有了温热的重量。那种重量不舒服,也不难受,只是存在。
吃完半碗后,她停下。
剩下的粥还很多。
她没有强迫自己继续。
强迫和维持不是一回事。
她现在还不太会区分,但至少能判断:再吃下去可能会反胃。
于是她把碗放下,去厨房拿保鲜盒。保鲜盒是今天新买的,透明,盖子很紧。
她把锅里剩下的粥盛进去,等凉,再放进冰箱。
冰箱门打开时,冷气混着旧机器的味道扑出来。
冷藏层空得明显。
几颗鸡蛋,一把青菜,一个装着剩粥的保鲜盒,半块南瓜,一小袋米,和城市超市里那些满满当当的货架相比,这些东西少得可怜。
但它们够明天早上,也许还够明天晚上。
江愈把保鲜盒放到第二层,冰箱门合上时发出轻响。
屋子重新安静下来。
她站在冰箱前,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奶奶总嫌她吃得少。
那时她觉得这句话很烦。
“多吃点。”
“这么瘦。”
“再盛半碗。”
“肉给你留着。”
她总说吃不下。
奶奶就会把剩下的菜盖起来,放到碗柜里,过一会儿又拿出来热。江愈有时候被催得烦了,会说:“我真的不饿。”
奶奶便不说话。
但下一顿饭,碗里还是会多出一点。
江愈现在站在这间厨房里,终于知道吃饭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让一个人吃饭,也不是。
她把用过的碗洗干净,倒扣在沥水篮里。锅洗了两遍,灶台擦干,青菜根和南瓜皮装进垃圾袋。做完这些,她回堂屋,把备忘录打开。
厨房清单下面,又多了几项。
菜刀,磨刀,锅盖,密封米桶,液化气检查。
她看了一会儿,又新建一行。
明早:南瓜粥,饭后药。
写完,她停住,这不像计划。
更像给自己留了一张很短的指令,但指令也可以有用。
它不需要她明天早上醒来以后重新判断人生,只需要她打开冰箱,取出保鲜盒,把粥加热,然后按时吃药。
江愈把手机扣在桌上。
午后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桌面上。
今天没有下雨,堂屋里却仍然潮。奖状文件夹的边缘被光照亮一点,像塑封膜曾经反过的光。
厨房抽屉里的奶糖盒没有声音,卧室里的药盒也没有。
所有盒子都安静地待在原处。
她坐在桌边,胃里那点温热慢慢沉下去。
吃饭没有让她觉得好。
也没有让这间房子变得更像家。
它只是让这个中午往后推了一点。
从空腹到半饱。
从药不能吃,到药可以吃。
从厨房不能用,到厨房勉强可以做出一碗粥。
这些变化很小,小到几乎不能被称为变化。
但江愈把饭后药拿出来,倒进掌心,就着温水吞下去时,忽然觉得小也不是没有意义。
药片滑过喉咙,苦味很快散开。
她坐了一会儿,等那点苦慢慢淡下去。
窗外有风,院子里的杂草被吹得轻轻晃。
屋檐下晒着的抹布还没干,蓝色雨披收在门后,塑料边缘偶尔碰到木门,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江愈低头看自己的手。
指节上还有被塑料袋勒出的红痕。
切南瓜时,拇指边缘蹭到刀背,也留下了一道浅印,都不严重,都很具体。
她把手放到桌面上。
很多年前,奶奶说她吃得少。
今天没有人说。
所以她只能自己记下来。
明早:南瓜粥。
饭后药。
再吃两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