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云斋开门的时候,隔壁周婶已经卖出去两筐橘子了。季观南拎着一袋豆浆从巷口回来,刚走到店门前,就听见有人喊他。
“小季!”周婶站在水果摊后面,手里举着手机,隔着半条街朝他招手。“过来过来,你看看这个!”
季观南咬着吸管走过去。“什么呀,急成这样?”
“你自己看!”
屏幕上正在播放一段视频。画面晃得厉害,背景却不难辨认,正是昨天观云斋门前那条街。几个年轻人挤在一起,穿着黑衣服的男人被人按住,旁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游客。
拍摄者显然站得不远,连季观南拿扇子挡住那人去路的动作都录了进去。视频配了段激昂的音乐,标题更是醒目。
《青州古街惊现神秘男子!一把折扇制服疯狂私生!》
季观南看完,低头吸了一口豆浆。“这都传网上去了?我还没刷到呢。”
“我也是听我闺女说的。说什么昨晚上他们群里都传开了,一大早还特意打电话问我,视频里那个是不是你。”
季观南笑了笑:“她眼睛倒挺尖。”
“可不是嘛。哎,小季,婶儿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你跟昨天那个拍戏的姑娘,是不是挺熟的?”
“哪儿就熟了,才见过一面。”
“那也算认识了呀。”周婶凑近了些,“你下回要是碰见她,能不能帮婶儿要个签名?”
“怎么,您还追星呢?”
“我追什么星!我闺女喜欢人家,昨晚听说她在咱这儿拍戏,非让我帮忙问问。”
“成,回头碰见了我替您问一句。”
“哎,那可说好了啊!”周婶笑着从筐里捡了两个橘子塞给他。“拿着,早上刚到的,可甜。”
“谢了婶儿。”季观南接过橘子,拎着豆浆回了店。
观云斋里还留着些许奇楠的余香。昨夜睡前燃的香早已尽了,清凉中透着一丝幽甜,经过一夜,仍隐约萦绕在屋内。季观南将橘子搁在柜台上,推开后窗,任晨风将残余的香气慢慢吹散。
他开店没什么固定章法。遇上有人来买香,便给人介绍两句;有人来问事,他也照常接待。没有客人的时候,翻翻书,喝喝茶,一天便过去了。
今天店里倒比往常热闹些,几个老街坊过来买香,闲聊时顺口提起了昨天的事。后来又进来两个年轻姑娘,在柜台前磨蹭了一阵,时不时抬头看看季观南,最后什么也没买便走了。
没过多久,又有个姑娘进了门。她先在货架前转了一圈,挑了盒线香,结账时却迟迟没有离开。“老板,我能问你个事吗?”
“问吧。”
“昨天视频里,你拿的那把扇子,是不是你自己的?”
“是啊。”
姑娘眼睛一亮:“那你卖吗?多少钱都可以商量!”
季观南抬眼看她:“你买它做什么?”
“收藏呀!”姑娘眼睛里带着几分兴奋,“昨天知夏就在现场,那把扇子可是跟她一起上过热搜的!”
季观南听得好笑:“那你怎么不去买她的东西?”
“她的周边我都有啊。这个不一样,这是昨天现场的东西,独一份的!”
“那可惜了。”季观南将装好的线香递给她,“独一份的,不卖。”
姑娘仍不死心:“真的不考虑吗?我可以出高价的。”
“姑娘,你再加价,它也还是把扇子。”季观南笑了笑,“留着自己用呢。”
她又磨蹭了一会儿,见他确实没有松口的意思,只好抱着线香走了。
季观南看着她出了门,摇头笑了笑,重新坐回柜台后面。
他刚把书翻开,手机便响了,来电显示是陈川。“季先生,您现在方便吗?”
“在店里。怎么了?”
电话那头有些嘈杂,隐约能听见工作人员说话的声音。陈川压低了嗓子。“昨天那道符,好像又不管用了。”
季观南翻书的动作停了。“怎么个不管用?”
“今天上午开机,前面拍了几条都挺正常。后来换了个机位,知夏又开始模糊了。许明检查了设备,还是老问题。”
“符还在她身上?”
“在。方宁刚才拿出来看了,跟昨天好像不太一样。”
“拿过来我看看。”
“好,我们马上过去。”
电话挂断后,季观南把书合上,放到一旁。昨天他给沈知夏画镇影符的时候,便察觉她身上的气有些不稳。不过当时剧组急着恢复拍摄,他也没有细查。镇影符能暂时稳住她的影像,便足够应付眼前的事。他原本打算等宣传片拍完,再找个时间仔细看看。
这条街为了拍摄已经忙活了好几天,街道办提前协调了商铺和游客通行,连周婶都特意把门口的水果筐往里挪了挪。老城区难得有这样一回正经宣传,大家多少都盼着拍得好些。能让人先把活干完,自然最好。只是照昨天的情形,那道符不该这么快失效。
季观南想了想,起身把柜台后面的抽屉拉开。里面放着些朱砂、黄纸和几枚铜钱。他看了一眼,没有拿东西,又把抽屉推了回去。符纸究竟出了什么问题,总得见了才知道。
约莫二十分钟后,陈川和许明赶到了观云斋。两人都比昨天显得疲惫。
陈川一进门便将折好的黄符递了过来。“季先生,您看看。”
季观南接过,走到窗边展开,符纸没有破损,边缘也平整。只是原本鲜明的朱砂颜色淡了许多,几处符路甚至已经失去光泽。他将符纸转了个方向,指腹轻轻压过其中一道笔画。符中存留的炁已经耗尽。
“今天拍了多久才出的问题?”季观南问。
“上午刚开机的时候还好好的,拍了几条,换了个机位就又开始模糊了。”陈川说。
“昨天下午呢?”
“一直正常,拍到收工都没出问题。”
季观南点了点头,将符纸翻过来又看了一眼。“这张不能用了。”
陈川的神色顿时紧了几分。“那能不能再画一张?我们今天还有不少镜头。”
“能。”
陈川刚要开口,季观南又道:“但没必要。”
“怎么说?”
“符没坏,是里面的炁用尽了。”季观南将黄符放在桌上,“昨天给她画的时候,我估着撑到你们拍完不成问题。现在不到一天就耗成这样,再添一张,也不见得比这张强多少。”
陈川看着那张黄符,一时没接话。他不懂什么炁不炁的,只知道剧组昨天才把进度追回来,今天又停了。他低头看了眼手机,工作群里的消息还在不断往上跳。现场等着开机,几个场景的拍摄顺序已经临时调整过一遍,再拖下去,今天的进度恐怕也保不住。
他将手机按灭,抬头看向季观南。“季先生,您看这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我们这边实在耽误不起了。
“有。”季观南将符纸搁到一旁,“她身上的气一直往外散,符才耗得这么快。我用红绳牵一道线,把多余的气引出来,先让你们把片子拍完。”
陈川听得似懂非懂,连忙问:“那现在能办吗?”
“能。让沈小姐过来一趟,我得先看看气从哪儿溢出来,才好下手。”
“好,我这就联系方宁。”陈川拿起手机往门外走。
许明没有跟出去,他站在柜台旁,看着那张褪色的符纸,犹豫了一会儿。“季先生,可知夏本人看着一点问题都没有。”
季观南端起手边的茶杯,指了指杯口升起的热气。“隔着热气拍东西,镜头里不也会模糊?她身上的气往外溢,差不多就是这个道理。”
许明看了看茶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没再追问。他做摄影这么多年,见过设备故障、光线干扰,也见过后期处理造成的种种问题。沈知夏这件事却始终解释不通。如果不是昨天亲眼看见符纸起了作用,他大概也不会坐在这里,认真听人讲这些。
门外,陈川已经打完电话。“方宁说她们马上过来。剧组那边先调整拍摄顺序,能拍空镜的先拍空镜。”
“那挺好。”季观南道,“街景又不会跑。”
陈川被他说得笑了一下。“希望知夏也能早点拍完。”
季观南没接这句话。他转身走到靠墙的柜子前,打开最下层的一扇柜门,里面放着一只旧木匣,颜色沉稳,边角磨得光滑,显然用了许多年。他将木匣取出来,搁在桌上。
许明好奇地看过去。“这是什么?”
木匣打开,里面分格放着几件东西。季观南从中取出一枚铜钱。
铜钱表面泛着温润的旧色,钱文已经有些磨损,边缘却很完整。他将铜钱在掌心掂了掂,又放回匣中一瞬,像是在挑选什么。最后,他还是取了最初那枚。“昨天没必要动它。今天既然耽误了拍摄,索性查得仔细些,省得来回折腾。”他说得随意,仿佛只是换了一件更趁手的工具。
沈知夏抵达观云斋时,已近中午。方宁陪她一起进门,身后跟着助理。她今天穿了件浅色衬衫,头发简单挽着,脸上没什么妆。比起昨天在镜头前的样子,整个人显得疲惫了不少。“季先生。”
“来了?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