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桃三人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亦步亦趋，不敢靠太近，也不敢离太远。

一路无话。只有脚步声轻轻回响在空旷的回廊里。辛连走得很慢，目光看似随意地掠过廊外的景致——嶙峋的假山，精致的亭台，修剪整齐的花木。一切都透着府邸的富丽与井然有序。

转过几道回廊，穿过一个月洞门，眼前景致略微一变。这边的院落似乎比别处更为幽静雅致，花木扶疏，掩映着几座独立的楼阁。阳光透过稀疏的枝叶洒下，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碧桃在一旁轻声介绍：“夫人，前头是‘集雅轩’，平日少有人来，倒是清静。绕过那片竹林，就能看见菊圃了。”

辛连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前方不远处，一座精巧华美的两层楼阁静静矗立。飞檐翘角，覆着色泽匀净的黛瓦，在阳光下流转着温润的光泽。雪白的墙壁一尘不染，朱红色的雕花栏杆环绕着二楼的外廊，栏板上雕刻着繁复而精美的缠枝莲纹。门楣上悬挂的乌木匾额，以金漆题着“集雅轩”三个飘逸俊秀的大字。楼阁周围种植着几竿翠竹和数株名贵花木，显得既清幽又不失贵气。

她的目光无意识地在那座“集雅轩”上停留了片刻。楼阁侧面，一扇宽敞的菱花格窗敞开着，昂贵的霞影纱窗帘被金钩挽起，在微风中轻轻拂动，隐约可见窗内陈设的精美——多宝阁上似乎摆放着玉器古董，墙上挂着书画，一角还露出一张铺着锦垫的贵妃榻。

一切都显得那么雅致，那么精心布置。

可就在她的目光掠过那扇敞开的、仿佛邀请人窥探内里华美的窗棂时，毫无预兆地——

胸口猛地一闷！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了心脏，猝不及防的钝痛让她呼吸一滞，脚步也随之一顿。

“夫人？”碧桃察觉到她的异样，连忙上前一步，关切地问，“您怎么了？可是走累了？要不我们歇歇？”

辛连抬手，轻轻按住了胸口，蹙着眉，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没事。可那股突如其来的、强烈的憋闷感和心悸并未立刻散去，反而伴随着一种更深沉的、冰冷的寒意，从四肢百骸悄然升起。

而就在这心悸与冰冷的间隙，一些破碎的、带着尖锐痛感却又交织着诡异华美感的画面，如同被惊动的幽魂，骤然撞进她的脑海！

不是梦境。是更真实、更冰冷的记忆碎片。

依旧是这座“集雅轩”，却是其内部的景象。记忆中的画面清晰得可怕。

那是一间布置得极其奢华精致的房间。地上铺着厚厚的、绣着百鸟朝凤图案的西域绒毯，赤足踩上去绵软无声。靠墙的多宝阁上，错落有致地摆放着羊脂玉瓶、翡翠山子、瓷器等珍玩，在四周镶嵌的明珠和烛台光芒下，流转着温润昂贵的光泽。紫檀木的雕花桌案上，白玉香炉里升起袅袅青烟，是名贵的龙涎香，气息清远。临窗的贵妃榻上铺着光滑如水的云锦，堆着苏绣软枕。

而她，记忆中的“她”，就半倚在这张贵妃榻上。

身上穿的，是一件极为华美的、质地轻软如烟雾的月白色绣银线暗纹寝衣。那衣料是顶级的冰蚕丝，薄如蝉翼，却又带着珍珠般柔和的光泽，衬得她露出的脖颈和手腕愈发纤细苍白。寝衣的领口、袖口和衣襟边缘，用极细的银线绣着连绵的缠枝莲纹，精致得近乎梦幻。她的长发没有梳成复杂的发髻，只是用一根同样质地的、缀着细小米珠的银白色丝带，在脑后松松地束了一下，几缕乌黑的发丝慵懒地垂落在颈侧和胸前。

脸上未施脂粉，是病后的苍白，却因这身极致华美柔软的装束，和那随意束起的发，透出一种惊心动魄的、易碎的美感。像一件被精心包裹、却掩不住裂痕的稀世瓷器。

可她的神情，却与这身装扮格格不入。那双总是覆着戒备的眼眸，此刻空茫地望着虚空中某一点，里面没有任何神采，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凝固的恐惧与死寂。

“吱呀——”

是房门被推开的声音，轻而缓。

脚步声响起，不疾不徐，踏在柔软无声的绒毯上，几乎没有声音。

越宁走了进来。

他穿了一身月白色绣银竹纹的广袖长袍，墨发以玉冠束起，身姿挺拔，面容在室内珠光与烛火映照下，俊美得如同画中仙人。他手里端着一个白玉托盘，上面放着一只同样质地的玉碗，碗中盛着琥珀色的、冒着热气的汤汁，散发着清苦的药香。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件华美的寝衣和苍白脆弱的脸上，唇角甚至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堪称温柔的弧度。

“这冰蚕丝的料子，果然衬你。”他的声音响起，低沉，悦耳，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平静，“穿着可还舒服？若不喜欢，库里还有云锦的，霞影纱的，明日都拿来给你挑。”

记忆中的“她”没有回应，依旧固执地望着虚空，只有那被金色细链缠绕的、搁在云锦上的手腕，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越宁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沉默。他在床边坐下，将托盘放在一旁的小几上，端起那碗药，用白玉勺子轻轻搅了搅，然后舀起一勺，递到她唇边。动作优雅，耐心十足。

“来，把药喝了。沈先生说了，这药得趁热。”他的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劝不听话的孩子，“喝了，身子才能好。”

记忆中的“她”终于有了反应。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看向他，看向他手中那勺褐色的药汁。那双空洞的眸子里，骤然迸射出剧烈的、混杂着恐惧、厌恶与深深无助的情绪。她猛地偏开了头，避开了那递到唇边的勺子。

因为动作过大，束发的丝带微微滑落，几缕长发垂落肩头，更添几分凌乱脆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