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蓝花指向

孙强从一片滑动的腐殖质里撑起上半身的时候，指尖捏着半根还在搏动的血管。

那血管不属于他，是弃体维度掉下来的零碎——弃体维度本来就是所有维度吐出来的垃圾场，坏掉的胳膊、脱缰的意识、没长全的梦想，全堆在那片软得像溏心蛋的沼泽里，走一步都能拉出几公里黏糊糊的记忆丝。

他低头看自己的脚，脚底板还沾着一块半透明的胎盘，那是上个世纪某个维度里被堕胎的胎儿剩下的，在弃体维度漂了三百年，本来要钻进胡刚的肚脐眼当窝，被孙强一脚勾了过来。

“胡刚？玉贵？”

孙强的声音从喉咙里滚出来，带了一嘴烂叶子的腥气。

他听见右边两米远的地方传来一阵咀嚼声，拨开垂下来的肠子帘子，就看见胡刚坐在一块翘起来的头盖骨上，抱着一根比人还粗的肋骨啃，肋骨上还挂着没消化完的星星——那是某个星系爆炸后掉在弃体维度的恒星残骸，咬一口能爆出满嘴蓝光。

胡刚的左肩膀缺了一块，露出里面晃荡的发条，那是他原来维度当机器人的时候留下的零件，穿越的时候被一块飞过来的墓碑蹭掉了，他也不在乎，反正缺一块也能喘气能吃饭。

“玉贵在那呢，”胡刚抬抬下巴，嘴角滴着蓝色的星屑，“正跟那朵花较劲呢。”

孙强望过去，就看见玉贵趴在一片碎镜子上，镜子里映着无数个歪歪扭扭的玉贵，每个玉贵都伸手去够镜子缝里开出来的一朵小蓝花。

那花是指向花，本来不是弃体维度的东西，昨天晚上不知道从哪漏进来一个维度缺口，这花就顺着风飘进来了，花茎还一直往缺口那边歪，玉贵说这花能指路，说什么都要把它拔出来带走。

玉贵的耳朵是透明的，能看见脑子里转的念头，这会儿他脑子里全是“别歪别歪我就拔你”，转得比孙强挂在腰上的旧怀表还快。

“出来了！”

玉贵猛一使劲，整个人往后一仰，摔在一堆眼球堆里，那些坏死的眼球咕噜噜滚了一地，其中一个刚好卡在玉贵的胯骨缝里，发出淡淡的绿光。

玉贵攥着那棵指向花，花茎还在一个劲往南边歪，花盘中心慢慢浮出来三个歪歪扭扭的字：南鹊维度。

花已经扎进了他手腕的血管里，粉白色的花瓣从他肘窝冒出来，花盘还是一个劲往远处的山歪。

“那就是南鹊山。”

玉贵指着远处浮在云里的青黑色山影，花茎在他血管里跳了一下，像是应和。

胡刚凑过来摸了摸那朵花，指甲缝里还留着星屑的蓝，“刚才掉下来的时候我抓了一把金玉碎，你看。”

他张开手心，十几粒碎金混着半透明的玉屑在阳光下滚，金子本身会呼吸，一胀一缩喷着淡金色的雾气，玉屑里藏着细碎的虫鸣，一打开盖子就往人耳朵里钻。

风突然就变了，本来黏糊糊的风突然变得像刀一样，割得人皮肤疼，那个维度缺口一下子就变大了，像一张突然张开的嘴，把周围飘着的零碎垃圾全吸了进去。

孙强刚喊了一声“跑”，脚底下的沼泽就塌了，他感觉自己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攥住，骨头缝里都灌满了凉丝丝的风，意识像被搅碎的棉花糖，一会儿是弃体维度的烂肠子，一会儿是模模糊糊的鸟叫，再一睁眼，鼻子里就灌满了甜香。

甜香是玉贵先闻见的，他一翻身坐起来，指向花已经扎进了脚下的黑土里，花盘转了半圈，对准了前面连绵的大山，那就是南鹊山。

空气里的甜香是不饿菜的味道，这种菜长在山脚下，叶子肥厚，咬一口顶三天不饿，南鹊维度的土著全靠这个活。

孙强站起来拍了拍屁股，屁股上沾了一片金黄色的碎屑，抬手一摸，是金子末，风一吹就落进了土里，再长出来就是小小的金颗粒——原来南鹊山的土本身就是掺着金玉长的，风一吹金玉末就飘得到处都是。

三人站起来才发现，他们落在了一片软得离谱的草地上，草叶是半透明的红色，每一片叶子尖都挂着小小的气泡，气泡里封着细碎的说话声——有男人的咳嗽，有女人的笑，还有婴儿啼哭，走一步气泡破一串，那些声音就飘出来，绕着人脚踝转三圈才散。

抬头往远处看，南鹊河像一条拧动的银带，河面上浮着无数黑身子的鱼，脑袋比人头还大，额头上凸着一块乳白色的肉瘤，那就是驱蛔鱼，肉瘤会慢慢分泌透明的黏液，掉在水里惊得河面上全是细碎的银波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