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天早上开会,他们财务部的主管坐那一张长长的白色桌子最前面,这主管姓高,席含淑接触过几次,但因为自身职位不高,对他还是很朦胧的一种感受,单认为他很讲究上下级关系的礼仪。
而左面另搬一张椅子,离他们那高主管很近,那张椅子坐着的是他的新助理。
当时高主管刚进会议室,便简短地介绍给大家认识了。他是一下空降来的。大家往前都没在部门里见过他。
席含淑不禁有点呆。然而面子上还是那副样子,但到底知道了他的名字,姓凌,叫凌今全。
她那时脑子里只是快速地掠过一个念头,觉得这名字取得很圆满,是今日的今,两全的全。他的父母一定很爱他罢。
高主管在那里讲话,凌今全便坐在一边,桌上摊开一只牛皮本,垂头时不时地拿笔在纸上做一个记录。
席含淑目不斜视,他的人在她的世界里倒很模糊起来了,他们也不向对方去看,因为昨天早上的事实在很小,除去这一个错误,彼此都是很不相识的人。
席含淑也在自己的本子上记一些东西,记完了,抬眼的一瞬间就对着凌今全,只可以看见他的侧脸。她看了一眼,也就收回视线。
到中午,高主管说会议结束了。高主管还没走,大家也不敢先走。
凌今全站起来,把笔记本合起来,高主管看了他一眼,他并不注意,目光垂下去,不微笑,然而突然地将头一仰,那幅度不大,懒懒散散地,双手交到身前来,背挺了一下,向他上司瞥了一眼。
高主管说了几句结语,大家也都一哄而散,凌今全跟在他上司后面,想到昨天晚上的事来。
昨天来分司里面,是这边总经理来跟他接应,他上楼找她,结果人家先开会去了,中午时候才回来。
凌今全在总经理办公室等待了近一个小时,他也以为好得很,刚来就有一个下马威,他父亲竟然会如此厚待他。
他自己当然不会想到,这是他个人的原因,单纯是过来比约定时间晚了许多,陈总经理还要忙,不能等他,只派一个他们三十楼的前台小姐去招呼。
回来的时候正巧是中午,可以一起吃饭去,就到员工食堂里面,因为他们这公司是有员工餐补的,所以照常人很多。
凌今全知道,他们不过是根据他父亲的意思,要他来了解自家产业的内部情况。然而这是迫使,是应该冷笑的,他不在意,也不能在意,期间态度很冷,陈总经理不免变了脸色。
吃过了饭,又领他在公司里逛了一圈,到下午就回去了,今天只是熟悉情况。
凌今全在西安有朋友的,他那天晚上就没回公寓里面,同他一个好友去了酒吧。
他这个朋友,姓叶,叫叶沦慧,是个名人,在网络上现在半红火着。她也同他一样是个年轻的人。
她是尖的脸,眼睛倒大,一头长发,卷卷缠缠的,一直伸到临近腰的位置,身子也是长的,像一只长筒塑料瓶子一样,不过瓶身一定泼颜料,颜色鲜艳的那种混彩,很绚烂,靓丽的,塑料瓶子。
他们就坐在一张皮沙发上面,只有他们两个。灯光是昏暗,忽然一闪一闪的,顶上的灯来回转,有时转照到他们那里,一瞬间的事。
叶沦慧向他笑道:“你不是说你没有时间?这还约我出来?”
凌今全一面倒酒,一面兴致缺缺地道:“这不是有时间了。”
他的一只手握着玻璃杯,单个杯子就很重,一圈玻璃厚重,又有凸起的海浪纹路,手掌心贴在上面,里面已经呈了四五只冰块,酒倒进去,冰冷缓缓地蔓延上来,酒瓶厝在一边,凌今全把手收回来,在这种暗色的环境下,那手掌心明明是冷冻的红,这时候来看像浑浊的一种紫。
叶沦慧还在那里问他别的话,因为她知道凌今全已经要上班,奉他父亲的话。她仿佛很在意,一直在问。
凌今全瞟了她一眼,脸色很冷淡了,道:“没有什么事,要我去当助理而已。”
他将今天的事简短地与叶沦慧说了,叶沦慧听了倒笑了,道:“我看呢,你当助理,不如当司机,司机是有车的,趁你们领导不注意,你就把车开出来,带我兜风去”
凌今全不言语了,半晌,从胸腔里哼出一声不清晰的冷笑,道:“他们是要把我架在火炉上烤,不烤化不罢休。”
他想起他父亲——不止。在外面出风头的那些日子,现在想起来自然是很美的,但自回国后,仿佛什么都变了,他父亲最看不起他身上这样的傲气,想起他父亲……那副神气……凌今全勾着一点嘴角,马上就想冷笑。
他父亲这种心愿,无非是出自对于儿子罗曼蒂克的爱与期望,还当他是一个中国式的人物哪。——大概是中国的儿女总是面对父母有一种虔诚的软弱。
叶沦慧一只胳膊撑在沙发扶手上,歪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来划去,突然骂道:“汤宝禄这个混蛋,又跟李凤馨搅上了,还要专门发一个朋友圈。难道看不出她整过容吗?鼻子那样亮,像焊上一层死猪皮似的!我呸!”
凌今全忽然觉得很乏味。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那心情却是隔得那样远,那样远。……
重重的一击,把他拉到新的世界里面,这是翌日清晨,他开车到了公司里,一到部门便有人找,说高主管要他到办公室里一趟。
这些天里,他这个助理当得很想当然,上司要他联系某个项目负责人,他没有联系,问就是忘记了;统计表格也没有做;进领导办公室不问好,出去不关门;随身不带笔和本子,突发的消息不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