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现在真是凄凄冷冷的,再也谈不下去,他父亲再不管他,说要上车走了。凌今全道:“好。再见!”
车子从他眼前开过去,驶进没有边界的黑暗中,凌今全只想要微笑。
在这一刹间,他想起自己第一天来这里是多么孤零零,多么瞧不起他父亲给他安排的上级,可他的礼节只可令他微笑着。
看着他父亲发怒,痛苦,他一边心里愕然着,一边克制着自己,要去战胜心里那一种隐匿着的快意,然而陡然地心里寒冷起来。
玻璃门折出一段又短又狭的白光,凌今全听到“吱——”的一声,心中一惊,旋即偏头去看。
幽冷的一小股风,璇璇地转过来。席含淑仍旧穿她那件骆驼色的大衣,只是里面换了一件喜红色的毛衣,将自己亲手织的那只围巾绕在脖颈上,一边垂在身前,一边别到身后,她额前有那么几根稍短的发,被风吹得竖起来,弯曲着。
好像鬼打墙。
当然是鬼将她打了一下,瞬间晕头转向,她觉得是一个朦胧的错觉。
她当然是没有听见他们说话的,可是凌今全不这样觉得,只是心中懊恼:怎么总是遇见她?
只是转瞬间,凌今全笑道:“是你啊。你好,你好。”
他很亲切起来,无非是掩饰慌张,同时盯着她的脸,要看看是不是真有点不同了。但只看得她被吹起来的头发像海藻一样,一下子聚拢,一下子散开,是否带一点廖寂的意味?
席含淑微微一顿,先“唔”了一声,方才对凌今全抿唇一笑,迟疑道:“……你好?”
她说完了,又想这是很危险的,又向他点一点头,身子微躬,道:“新年好,我们都别计较。”
她觉得有一点尴尬。她是因为决定不回家过年,所以除夕加了班,自己也不愿意早回去,以为这里人都走光了,谁料又遇见凌今全,不过同上一次在电梯里遇见不同,那时他们都是坚决沉默到底,这一次,不知道是否受了即将新年的影响,仿佛怎么都有一点不一样。
这两句说完,暂且停了下来,一时也找不到别的闲聊,席含淑只能待命似地立着。
她心里当然很急,客套完了,下一句只要说一句“那么我先回去了”,这一切自然结束了,然而她不过在心里构想着,并不能说出口。
凌今全笑道:“新年好。这么晚才走么?”
席含淑低声道:“是的。”
凌今全笑道:“有什么事比回家过年还重要?”
他低下头,鞋底在地上摩擦了几下,可以看见一层浓厚的白雪,在长灯下是烤炉里的世界,烘黄如此,几个鞋印,也像烤焦了的。
他也不想再说了,只感到内心分外的躁意。席含淑停顿了片刻,道:“这也是有例外的,对于在异乡的人来说,过年和平常日子没有区别。”
凌今全道:“那么你是不回去过年了?”究竟想看她使出手段来?
席含淑踌躇地笑着,她想到自己实在不应该同他再说话了,这样子越说越多,那不是给自己陷入一个深谭里面了吗,他们毕竟也不熟。她自己又犯傻了。
她含糊地道:“唔,家里远。”
凌今全笑道:“噢。”
席含淑趁着这个时间,忍不住冲出一句话道:“那么我要走了!再见!”
她太紧张了,又浅浅地给他鞠了一个躬。凌今全怔了一下,笑道:“好,再见再见。”
席含淑顺着街道向前走,她不敢回头,怕人家还注意她,不过也想,自己有多么的自恋,他可会注意她么?——前面就没有路灯了,她走进一个黑暗里面,却放松了下来。
一如既往地赶地铁去,到地铁站,然而它关了门。
席含淑想起往常晚一点回去,下了扶梯还有一个长段路程,像一个地下城般,两边开了许多店,离安检口越近,地铁发动的訇隆隆的声音越大,在深邃的洞穴中穿行,从这边驶到那边,从黑暗中迎迓光明,从工作中到个人生活里。
一个身份的转变,地位的褪去,究竟令人心生恐惧呀!——超越身份与地位的爱,真的存在吗?
这种想法并不是突如其来,她想着自己看过的几本言情小说,都是证实它存在的,可那毕竟是小说的世界。
如果那是真的,那么就是真的。她这个人是极相信的,有那种感情,是可以不讲回报的,足以毁灭自己的。
这一条路走到了头。既然地铁关闭了,再往前走也不知道是哪里,席含淑犹豫片刻,转而往回走。
她以为他已经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