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今全没有什么起伏,席含淑却是因为时刻箭在弦上,在听到声音的第一秒就被嗬了一跳,停下来了。凌今全也停下来,然而这一个方向,却看不清席含淑的神色,许多的头发挡住她的脸,而她自己也有意隐藏。
席含淑又习惯地“唔”了一声,旋即抿唇一笑,然而不能够说话。凌今全道:“怎么了?”他低头看向她的脚,天气太黑,看不出个究竟。
席含淑立刻道:“不。”她突然就不知道后面该怎样说下去了,只有一种淡淡的静谧流淌着。
凌今全等了一会儿,不见她的下文,也始终不见她有转过头的倾向,他道:“你害怕吗?”
“嗳。”席含淑忽然抬起头,笑道:“不是这样,我只是——”因为连自己都无法形容那种心情,又怎么能说给他听?
她不得不沉默下来,即便心里三番五次催促自己快说一些话罢,不然也太冷了,可就是没有。焦急间,突然地划过了一个念头,她脱口而出道:“我其实是想问,你怎么也不回家去呢?”
留给席含淑的只有万般懊悔,这句话像丢入一个深渊里似的,半晌都没有回复。
凌今全并不能表达什么不妥当的话,他只是微笑就足够了。
他不说话,席含淑认为他受冒犯,因此语头一滞。她也是隔了一阵,方道:“其实,不回家也有不回家的好处,可以一个人享受生活。”
这话是令他听了起情绪的。凌今全微笑道:“你说得好。那么你不回家是为了在这里享受生活么?”
他们一面说,一面又开始走了起来。前方仍旧是没有尽头的黑暗。席含淑在这一种环境下回答道:“我是个人原因。”
凌今全道:“什么个人原因呢?”
席含淑不愿意在这话题上多停留,只道:“车票贵。”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想到,仿佛自己是一个很注重物质的人,因为钱的问题连家人的联系也不要了。她的心猛然沉了下去。不过是因为他。
凌今全笑道:“噢。我以为是害怕相亲。”
席含淑顿了一顿。这世界上仿佛出现了一束光,许多的花朵纷飞在这世界里,深沉的红玫瑰,白的茉莉,淡然的□□丝……她还可以看见想象中的春天,温暖而美好的,或许是她此刻的心十分美好的缘故罢?一簇一簇的树团子垂着下来,荡漾的湖水同她的心是相连的。
凌今全绝对不会想到,他这样一句话给了她多么大的震动。
凌今全不过是想起了自己家庭带给他的婚姻压力,这句话是一种转接。
在这样的世界里,只有她与父母存在的世界里,支撑的苦处算什么。她不能够告诉他,因为这感觉是一瞬间的事。她也觉得自己太傻了。
席含淑只能道:“回去好的,不回去也是好的,是不同的两种心情。”
凌今全道:“也有坏处,坏处就是回不回去都孤独。”
席含淑道:“我想人在哪都会有点这感觉。”
凌今全道:“倒不希望它是人的普遍的心情,希望它是一个人独有的。”
席含淑听了就皱眉,不过还是微笑着的。他绝对不附和她,她有点这感觉。
她沉吟了须臾,道:“我想每个人的孤独都是自己独有的。”
凌今全笑道:“噢,其实你很会说话。”
席含淑究竟没说什么,她突然感到一阵窘。
凌今全道:“你多少岁?”无论她说多少,他都是按照程序来说:“那么结婚还早。”
席含淑终是忍不住了,道:“我也觉得,这太早了,但你知道……我家乡那里的人,思想是不同的……”她其实是要说她父母的思想,可是不能够。
她只让自己的家乡是一个模糊的背影,凌今全感受到的也是这样朦胧的,可是他听见了,刹那间就联想到自己。
他不认为自己可怜,所以对于她,他也不可怜。在黑夜中,彼此看不清对方的脸,看不见情绪,却可以听得见。凌今全道:“他们太急了。”
席含淑急躁地道:“我知道他们是怕我的负担重,但是我现在其实把自己照顾得很不错,如果结了婚,就是真的负担重了。……如果你不爱他,又嫁给了他,你们履行这责任,可是这责任是被动承受的。我认为是一个灾难。”
黑的环境,令她突然地想到了前去地铁站的路上。
地铁,訇隆隆地在嚎叫。
一架建在空中的轨道,长长的火车在黑暗中穿过,然而这里没有火车,只有他们向前走。
……假若想象着一辆火车,她与他是车上的乘客,坐在相连的位置上,隔壁也许会有一个戴礼帽的老先生,坐在窗口处,低头看着报纸,窗外是热烈的晴天,忽然地变暗了,就真的变成在黑暗中穿行,车上的乘客,包括她与他,都不知道这火车究竟驶到哪里去,一个时代的落幕,时代里的人,就是乘坐火车离开那里的。
有人扒着窗口,拼命地向以前望,还不能够忘记。席含淑不知道她会不会是这样的人,她是觉得她的父母是,也许她的父母也坐在这火车上,只是在不同车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