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今全坐在她的床上,她就不可以坐下了,便再进一次厨房,为自己也倒了杯水来,这样不显得他太注目了。
时间仿佛开始过得很慢很慢,水一直也不见得温和。席含淑心道:“还好明天是周末,不然对我与他,都是一种伤害。”
凌今全道:“我能看看么?”
席含淑道:“看什么?”
凌今全道:“你的房间。”
席含淑顿了顿,说了一句好。凌今全站起来就到电视机柜那里,因为那下面架了许多的书,席含淑在他后面,看见他一个背影,忽地感到很高大,她是非常高兴他愿意亲近她的,在一个人的房间里打转,就譬如这房间的半个主人了。
凌今全突然发现她的一张DVD,就在书与书之间搭的空间里面放着,碟子在里面存着,封面是黑白色的。席含淑走过来一看,道:“啊,这个。”
凌今全拿起来诧笑道:“我这算不算发现了一个宝藏?”
席含淑也笑道:“很久的了。”
凌今全道:“我没想到。”
他问她家里是不是还有影碟机,席含淑说了是,那是从一个屉子里面翻出来的,她拿给他看,发现上面有一点灰尘,她便扯了一张纸来擦拭。
凌今全道:“这还可以用么?”
席含淑道:“当然可以。”她又道:“我前些时候还看过呢。”
凌今全笑道:“你喜欢古老的东西么?喜欢收藏?”
席含淑道:“那倒不是。”踌躇了有一会,她方道:“这个呢,不是我的,是我爸爸妈妈给我带的,我在西安上大学的时候。这台影碟机,还有几套DVD。”
凌今全道:“怕你无聊?”
席含淑道:“有点这个原因,但不全是。”
当时有一些文化站,城里的学生下乡给农村做宣传,放电影大家一块看,那是一个好日子,不过后来,慢慢地没落了下去,经费很缺陷,他们走了,而东西却留下来,归了集体,七杂八杂都分了下去,她家就是抢到这一台影碟机跟几套DVD,那很宝贝的,她去西安的时候她母亲拼命要她一块带去。
席含淑把这个事跟他说了。她又说:“我没看见过我们那的文化站,那时候我很小嘛,都是听我妈妈说的。”
凌今全笑道:“噢,是这样啊。”他显然对这个话题不怎样感兴趣。
他说想要看看那几张碟片,席含淑当然同意,她在电视柜下面找,全都拿起来给他看,都是有历史的电影了,席含淑看到一张,就指着封面跟他笑着道:“这里有两部是我最喜欢的,这是其中一部。”
凌今全向封面一看,这一部电影是《矿灯》。她这时的心情很忐忑的,因为从没有跟人分享过。她也希望予他亲近,愿他也可以向她分享自己。⑴
她告诉他,《矿灯》里面一个片段她看了非常惨淡,一个老工人因为年老体弱被监工殴打,虽然其他工人企图阻止这种恶行,可是那人还是死了——风中残烛,只有被野狗啃食了的残尸。
凌今全听到她说这话时语气非常低,他沉默一瞬,道:“你不要伤心,那只是一部电影。”
席含淑笑道:“哦,我没有伤心的,我只是……跟你说一说。”
她又说了一句:“水凉了没有?”她过去看自己的杯子,摸着还是有点烫,就转回来笑道:“这真不好,刚烧开的水就是这样的,还没有凉。你一定渴极了吧?”
她去电视机柜下面又拣一只杯子来,准备两只杯子轮换倒水,这样凉得快一些。
她准备去拿凌今全的杯子,被他一手给拦下来了,笑道:“没关系,等它自然凉吧。”
他这话当然也是有自己的预谋的,他也不想只喝一杯水就离开,他过来这里本身就是怀着一种朦胧的意识。
所以立刻聊起电影来,席含淑因为他正跟自己说话,当然不能继续做事了。凌今全道:“其实我很感兴趣。”
席含淑笑道:“我也觉得,就是看了叫人有点伤心。”
凌今全笑道:“你介意再看一遍么?”
席含淑笑道:“……那当然好。”她拿来影碟机放,摆弄了一阵,黑白的画面在电视机上放映,刚开始画面有点一抖一抖的。
凌今全道:“要坐下吗?”
席含淑仿佛刚想起似的,笑道:“你坐,你坐。”
凌今全笑道:“主人不坐,我这个客人可没有胆子抢先一步。”这样推笑几句,席含淑倒稍稍放松了下来。
凌今全坐在床尾,她就在靠近床头的位置坐着,两只手臂抱着,只感到身子微微地在颤动。
凌今全道:“方便关灯么?”
席含淑说了句好,站起来到门口那里,真是一步一个重负。灯关上了,瞬间进入了一个漆黑的世界,可是隔着窗子,可以看见外面星星点点的大厦,静静地伫立着。
看电影关灯是凌今全的一个习惯。——他跟她说,在这种黑暗中,电视机就同一盏明灯一样,是惟一可以见得到的光源,所以只可以一直追逐着。
席含淑突然想道:“他大概自己有一个世界。”她以为是邀请的意思。
她安静下来,还是抱着自己的手臂,轻轻地动作着,背靠在床头的一只立起的枕头上。这部电影因为早就看过,所以才可以在游想事情。
东想西想,忽地把口袋里那只手绳拿来,发现挂饰掉了下来,一只金色的小猪摊在她手里,她突然有点伤心,心想一定要把它弄好。
凌今全在前头向电影画面瞟了几眼,只有黑白灰,没有字幕,所有的所有,发生在逼仄的矿井里,到处是伤害。
他突然觉得席含淑有点太静了,偏头过去,便看见她低着头,将手靠得脸很近,一只红绳在手里,另一只手拿那个小猪挂饰,原来是掉了,但因为没有足够的光亮,半天勾不上。
席含淑察觉到他的视线,抬头与他四目相对,他的身子边缘都是投来的光,暗暗的,淡淡的,他的脸呢,其实看不太清楚,可是她就是知道,他一定正对着自己微笑。
席含淑笑道:“不知道怎么回事,突然掉了,竟然勾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