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今全回来了。

敲门声又响起来，她才恍然大悟。方才其实已经听见有车子在下面鸣着，可是就像真的痴了，听见了也跟没有听见一样。

门开了，就是凌今全微笑着的一张脸，他什么也没问，一进来就脱他那件大衣，这时候向她笑道：“嗳，你不知道，今早上蛮冷，我特地穿的这件衣服，谁想一到中午全热起来了，我穿个衣服倒穿出错误来了。”

席含淑重新坐到椅子上面，侧着坐，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道：“你怎么不下去吃饭？”

她这时候忆起来了，只听到车子停的声音，没什么间隙，说明他是一下车便来找她的。

凌今全道：“我不吃了。”

席含淑道：“为什么？”

凌今全把大衣一捞，挂在她门旁墙上的钩子上，偏头向她那里看了一眼，幽幽地道：“因为他们说你也不吃了。”

房里面安静了好一阵，席含淑低声道：“你大概会觉得我有一点不可理喻。”

凌今全道：“不，我大概是知道究竟怎么回事。”

席含淑道：“你妈妈告诉你了吗？”

凌今全笑道：“我还没有问。”

席含淑道：“那你也许会猜错的。”

凌今全笑道：“我想想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没有多余的椅子了，他在那张桌子旁边，道：“我刚进门，就招呼我吃饭了，我问我妈妈你在哪，她不回答，是我家那个阿婆跟我说的。”

席含淑道：“她说什么了？”

凌今全笑道：“就说你今晚上不吃饭了。其余的没有了。”

席含淑道：“我想她们都清楚得很。”

她这话说的，仿佛要跟他的家人宣战了一样，自己也觉得有点过激。

凌今全还是温温笑笑那样子，一只手停在她肩膀上一阵，突然道：“含淑，你不要退缩了。”

席含淑强笑道：“我没有退缩呀。”其实她不懂得他的意思。

凌今全道：“你那时候叫我不要屈服，我现在也叫你不要退缩。究竟怎么回事，那一定是跟我妈有关的，我想你一定受委屈了，这责任应该是我的。”

席含淑轻声道：“我知道你一定跟你妈妈说过我的好话，是不是？”

凌今全笑道：“为什么？”

席含淑道：“她今天对我真不一样，跟昨天简直像两个人。”她讲凌老夫人又是准备骨头汤，又是烤鸭子，无功不受禄，她总该知道这些是有缘由的。

凌今全道：“噢。你知道了，那也好。”

席含淑道：“其实她根本不喜欢我。你也用不着哄我，我都明白。”

凌今全笑道：“你说‘都明白’，那还太早了点。”

他不再说什么，席含淑却反过来问他怎么样。她刚看到他的时候，就觉得他风尘仆仆的，今天仿佛特别忙，到晚上才回来。

凌今全只是笑道：“今天很不一般。”便不继续说下去了。

席含淑也可以想到，今时不同往日，那时候他们认识，她知道他心里很压抑，现在一回家，他父亲独木难支，一定会靠着这惟一的孩子的，绝对不会让他再走了。

席含淑想到这些，也只有苦笑。她其实应该要明确地告诉他，因为他本人，以及与他产生联系的一切，都使自己那么痛苦，如果她愿意沉醉，可以一天都沉浸在痛苦里面。

该告诉他的。然而那也不。

凌今全在她房间里四处转一转，向她道：“你喜欢么？”

席含淑道：“唔？”

凌今全道：“这房间。”

席含淑道：“我也没见过别的空房，谈不上喜不喜欢的，但这里……装潢总是好的。”

她这个房间，整体是一种淡极了的青绿色，灯是吊下来的，一只花朵的形状。

凌今全走到一处来，又道：“你的东西很少。”

席含淑笑道：“你怎么了？今天怎么这么关注这些？”

凌今全只是对她笑笑，仰着下巴颏向顶上的吊灯一望，他脸迎面忽然白得发亮，仿佛在一个掩埋后的大坑洞下，上面的土被人扒开了，重见天光呵。

他忽然对席含淑这房间哪哪都不满意，当然不是一时兴起，他只是没有向她说，今天去总公司里面，他获得了多么高的厚待。

以前在分司，因为他父亲的授意，刻意把他那种骄傲碾压下去了，然而现在他父亲病倒了，那思想变化得非常快，一到总司里面，有人端茶倒水，毕恭毕敬地叫他“小凌总”，一来他就坐高位，他父亲现在有意栽培他，简直什么好处都要给了。

当然他父亲也不认为以前错，倘若没有以前那样的受苦历练，一下便让他往上面去，那往往就要因为骄傲自满而出错误了。

所以他一回来见到席含淑这房间，便觉得可以装得更好一点，毕竟现在身份很不一般了。

他心里那样疯狂的喜悦，居然不知道如何才可以跟席含淑分享，仿佛无论怎么说，都显得他这人太冒冒失失了，失去了理性与成熟。其实他也怕释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