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恐怕还是有一点跟自己赌气,还好凌今全不怪罪。现在想通了,席含淑便向炕上一抹,笑道:“我妈擦过一遍炕了,不过,你看,还是有灰。”
她举起那只手掌来给凌今全看,又说:“我预备弄点水,投个手巾,再擦一遍。”
凌今全笑道:“我跟你一起去。”
席含淑笑道:“行,去外地。”
外地就是他们家单位厨房,一趟水泥地,四周都是水泥糊的墙,顶上纵横交错的好几只白色的水管,灯拉开了,仿佛可以看见暗处扯着的蜘蛛网。
席含淑看见了,就又想起来,她拿外地一只盆——他们家只有两只盆,一只由四根铁架子给支上去,便当作一只洗手台来用了,另一只在橱柜里面放着,她现在拿出来,先在外地那只塑料桶里舀了一瓢水倒进去,待会去她父母那里拿烧水壶,混进点热水。
一看那只“洗手台”,她的记忆便飘远了,想起来小时候,她自己也在这有一条手巾,母亲随便买的一条给她,是雪蓝色的,她很喜欢……一回到家,好像时时刻刻记起来以前的事,当然那都是美好的,她家里也有美好的回忆。
她是独生女,她父母并没有那种重男轻女的意识,倘若有,那也是很浅很浅的,因为她父母出生的那个时代,正是一个新思想还没有走的时候——现在走了吗?她不懂得。然而现在的农村,与以前的农村区别在哪里呢,现在的农民,与以前的农民区别在哪里呢,总会有区别的罢?
总会有的。
她突然间又想起许颂音来,与她离别的那种惨痛心情又来了。
她跟凌今全说,春夏的时候,真的会生蜘蛛。她笑道:“就门口那个棚子,等春天就可以把它卸了,只留那几只钢架,蜘蛛自己就跑到上面拉网,挺大的。”
凌今全笑道:“你不会害怕么?”
席含淑笑道:“也难以避免吗,小时候常看见,都在它身下面进出门,一点点就习惯了。”
他们在这里说笑着,席老太太突然进来了,看见他们也吃了一惊,席含淑看见她母亲手上提着的一叠子碗,便问:“妈,你们吃完了吗?”
席老太太笑道:“是呀。你们这是要干什么?”
席含淑道:“我要擦炕。”
席老太太道:“你们那个炕我已经擦过了呀。”
席含淑道:“我看还是有点脏。”
席老太太道:“哦,那也没法子,你那好久没人住,落得灰有那么一大碟子,那擦不干净的,你就别擦了,你们不是过年之后就走?这也没几天。”
席含淑想她说得也是,不过仍是道:“那我就擦一遍。”
席老太太道:“好吧,随你吧。”
话音未毕,席老先生同许称如都到外地来了,席老太太道:“你给弄弄,酸菜找个碗给我倒来,鸡肉留着。”
席老先生道:“行行。”许称如说他也来帮忙。
席含淑笑道:“妈,这是干吗?”
这个时候,席老太太已经把碗都洗完了,一只只摞到一块,往橱柜里面放,转头说:“那不是还剩点酸菜吗,待会我给投投,剁吧剁吧喂鸡。”
席含淑笑道:“给点玉米吃。”
席老太太道:“苞米那有,扒半块就够了。”
酸菜分出来了,席老先生又说这边柴火不够了,道:“地里那些苞米杆,还得砍回来。”
席老太太道:“那不是早晚的事么!”
许称如笑道:“我来帮忙。”
席老太太笑道:“你可别了,你已经帮我们很多忙了!”推来推去的,席老先生还是要自己出去捆,他先回去穿棉衣。
席老太太把酸菜投完了,在案板上切着,又插空问许称如什么时候走,许称如道:“我看没什么事那就走了。”
席老太太道:“现在就没什么事。”
席含淑笑道:“称如哥,你也赶紧回去过年吧?”
许称如道:“那行,那我就走了?”
席老太太放下菜刀,要送他出门,道:“你瞧瞧,我这都没准备什么东西给你呀!大过年的!”
许称如道:“嗳呀,你们这边有的我那边也有,真不用,不用不用。”
客客气气的,他也就走出去。
席含淑把盆放到地上,和送他到门外,笑道:“称如哥,多谢你。”
许称如笑道:“到底有什么好谢的?”
她知道,她不在家这几年,许称如一定很照顾她父母的,有什么事情,需要年轻人来做,她父母都可以找他,不过在村子里面,事情也少,简直休休闲闲的。
许称如不说,她也不好直说,只是笑道:“过完年我还要去你那一趟。”
许称如道:“看我妹啊?”
席含淑笑道:“差不多。”
许称如道:“那行,过完年我还得搁家里一段时间。”
席含淑笑道:“好。”
她回去了。席老太太把那些酸菜给剁好,又洒了点苞米粒,拿两只筷子在里面搅拌。
席含淑道:“妈,那我们也先回去了。”
席老太太应了声。席含淑回去脱了鞋上炕,从里到外开始擦,凌今全在旁边帮她投手巾,擦的时候觉得到炕上慢慢热起来了。
席含淑道:“今全,你摸摸。”却没有回音,她转过身子一看,凌今全在外面那只窗子前站着,席含淑也走过来,原来是看她母亲在那里喂鸡,他们家许多鸡,在冬天不怎么出来了,还是她母亲尖声喊它们来吃的。
席含淑向他的脸上望了一望,笑道:“很新奇吗?”
凌今全笑道:“那确实没见过。”
席含淑笑道:“炕热了,我以为是我妈帮烧的,现在看她在外面,那一定就是我爸砍完苞米杆回来帮我们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