席含淑道：“你们一直夸他怎样，我想，也不见得只嘴上说说。”

席老太太道：“哦！你还怪起我们来了！我和你爸那不都是想为你省点钱吗，那确实没必要呀。”

席含淑道：“所以你们倒也不是真的夸他，不过是因为他那几个钱给你们拴住了，他有能力，他娶了我，你们也跟着享福，那么一点也不用付出，只依靠着他就好了！”

席老太太一下抽回手，席含淑没摔，她自己倒险些摔倒了。席老先生也赶上来，方才她们的话他都听到了，这时候却道：“说什么了？吵什么呢？”

席老太太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照以前，那可以明明白白地发脾气，现在不行了，想到女儿马上要变成富太太，她也不敢直接说她女儿不孝，怕以后有罪受。

席含淑道：“一个男人在外面本来也很不容易，大家都吃他的血肉过活，他又怎么受得了呢？”

沉默了一阵，席含淑低声道：“爸爸妈妈，是你们错了。”

席老太太道：“哼！我们错了！好姑娘，你说这些话一次二次没问题，事不过三，再说就过分了，仿佛你爸妈就是那么势利，你就是那么纯洁，我告诉你，你其实也不过如此。要不是我和你爸拿钱供你，你能上得起大学吗？你是生在好时候了！不像我们以前破事那么多，是你接受了好的教育，才能骂我们不好，可是我们不这样，又能怎么办！”

席老先生道：“好了！你们都别说了！好端端地有什么可吵的！从前那些事，还提了干吗？”

席老太太道：“你也别多嘴，我还没有说你，我那时候多苦呀！你看看你有心吗？”

她母亲一面骂着，一面又推了席含淑一把，叫她赶紧走。他们倒骂起来了。她父亲现在老了，打不过她母亲了，就少了很多以前的臭脾气，她父亲现在那么沉默寡言的，这也是一个原因。

冰路太难走了，席含淑走了很久才走过四五只房子。

再往前走一些，她家就要到了，凌今全说等明天过完年，那就可以准备走了，她家乡的那些痛苦，仿佛随风而去了，然而她回来那村子依旧存在。

席含淑快步向前走，到最后简直要跑起来了，刚跑几步，“噗通”一下她就摔在地上，两只胳膊肘撞在冰路上，痛得她将牙齿给咬起来了。

迷迷茫茫的一片白，街上没看见一个人来这边，她花了好几次才勉勉强强地撑着身子站起来了，刚站起来，一个摇晃，险些又倒下去。

身上痛着，心里却又想起来父母的好来，她知道她母亲说的那番话并不是没道理的，可是转瞬也想起他们恶的一面，简直拿她在凌今全面前不当人，这是为什么，她也很清楚——因为“可是”。这一个“可是”，那是极端地可恨了。

她可以知道凌今全的快乐，她也想，他在她身边绝对是快乐的，因为一点压力也没有，不像叶沦慧，也不像韩希昭那样不理解他。

这些年来，谅解之中又是谅解，她谅解了大多数人，不能不说这为她打下了很好的人缘，也因为总想起人家的好来，忽视很多的坏。

她的世界的道路仿佛是通衢的，那也只有一条一条的好路，不像许颂音，年纪轻轻已经没有机会了，她的路一条一条展开来都是极坏的。

……其实说到底，她离开了这里，这里根深蒂固的苦难就会迎来终结了吗？

她不该那样一直谅解谁的，把自己活得譬如一个奴隶一般，穷人纵使总是无意识地在当奴隶，然而那也不是他们的错误。

是她错了。

现在想想，凌今全，也不对。

她突然想起来了，要回家去，告诉他，《基督山伯爵》的结局，唐太斯并不是复仇成功，爽快极了，而是一直沉浸在自己的恩怨里面，让自己的心里充满了仇恨。

……好在他最后是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