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谷刚吃了一口大煮干丝,一边嚼一边“嗯嗯”了两声。她做了一个吞咽动作,说:“印象深刻,是前年的第36期。审稿的时候给我哭得啊,那会儿你和——”她猛地住口,尴尬地清了清嗓子,“总之写得太感人了。”
“怎么感人?”章晓朝她们露出好奇的目光。
“那期周刊的主题与执业考试有关,比如:建筑师考试、法考之类的。其中不少考生是中年人,包括这位律师。接受采访时,是她正式执业的第一年,并且刚赢下第一个案子。”
“什么案子?”不等卓小丘介绍完,程溪河发出疑问。
“与遗产继承有关。”卓小丘放下筷子,抱起双臂仔细回忆当年的采访内容,“一个老人有两个女儿,小女儿早年移民海外,多年不回国,也未尽赡养义务。老人几年前立了遗嘱,指定大女儿为财产的唯一继承人,并在公证处做了公证。去年,老人去世了。就在大女儿要执行遗嘱内容时,公证处却告知她要小女儿签字确认才行。”
“公证处的做法没有问题。大女儿需要证明她手中的遗嘱是最后一份遗嘱,或者是唯一一份遗嘱。这个政策是几年前新出台的。”程溪河解释道,“小女儿不愿签字?”
“小女儿声称近期不能回国无法签字。公证处想了一个折中的办法,让大女儿与小女儿视频,采取面对面沟通的方式确认,被小女儿拒绝了。对方说,要等以后回国现场确认。”
“看来是对财产有想法啊。”
“是啊。大女儿很生气,直接将小女儿告到法院,她的代理律师就是我的采访对象——郝律师。案子没有悬念,不等小女儿回国,法院直接判大女儿胜诉。”
“未尽赡养义务,法院很难支持的,除非小女儿在国内,并且没有生存能力。案子不难,只要证据充分不请律师也可以胜诉。”
“是,郝律师也这么说。但我还是替她高兴,她自己也很高兴。她说她的爱人和女儿十分支持她的工作,会帮她准备出庭材料。这个案子算是开门红,让她不后悔当初改行的决定。她还说人生有无限可能,无论到什么时候都不要轻易放弃自己。她曾认为自己会在公证处干到退休,却被一次法考改变了命运。初为律师的她工资不如之前高,但新的身份仿佛点燃了生命中的一道光亮。年逾五十,她的人生有了新的开始。从胜诉的那天起,她对五十岁后的生活竟有了前所未有的期待。”
“哎呀,别说了。”田谷捂住额头,伸出一只手,示意卓小丘递给她一张纸巾。
卓小丘笑着抽了一张纸,拍在田谷的手上。“泪点真低。”其实她的眼圈也有点红。当初她是一边哭一边写完的稿子,那位律师真挚诚恳的神情至今深印在她的脑海中。
“你们女人太感性了。”程溪河笑着拿起桌上的啤酒瓶,“诶?没了啊,服务员——”他扭头叫道,“再来两瓶啤酒。”
他的嗓门有点大,周围客人纷纷侧目。“小点儿声。”章晓拽了拽他的胳膊。
“咱们聊点现实的,遗产继承案很简单,换谁都能赢。那位律师高兴得有点早,她的苦日子在后面。你们就听我的,五十岁的脑子肯定比不上年轻人,碰上厉害的对手就麻烦了。”
比不上年轻人也通过了法考,没通过的年轻人又有多少呢?卓小丘不认同程溪河的观点,但也不想反驳对方。她沉默地吃了一口蟹黄豆腐,斜着眼睛朝田谷使眼色。对方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挑挑眉,端起手边的茶。
“明明有编制,非要跑来当律师,大姐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她会干不下去的。她爱人不该帮她,应该劝她。老老实实的在公证处干到退休多好,这是没苦硬吃啊。”
程溪河鼻孔朝天,越说越兴奋,仿佛郝律师的后半生尽在他的掌握之中。卓小丘与田谷面面相觑,一时无语。
“这就是你要给我介绍的对象?”卓小丘用眼神问。
田谷瞥了一眼章晓,“他带来的。”又用眼神回应卓小丘,“谁知道是这样的货色。”
卓小丘扑哧一笑,目光落在面前的文思豆腐上。
“行了。”章晓对程溪河说,“少喝点儿吧。”
“这点酒不算什么。”程溪河扬起手,“律师的酒量可不能差,要陪客户的啊。这也是我想说的,如果有公司请大姐做法律顾问,正式的商务宴请少不了,她能陪人家喝酒吗?她老公愿意吗?而且她的年纪……是不是?”
“是什么?我就不爱喝酒。”章晓的神色有些慌乱。女朋友坐在他对面,不动声色地瞪了他一眼。
“好了,我吃好啦。”卓小丘待不下去了。人人都会变老,磨灭意志与希望的从来不是年纪,而是周遭人的非议和刻板印象。“你老了”,这种话随处可见,而且越来越年轻化。青春年华从四十年缩短到三十五年,继而是三十年,未来可能是二十年。
真让人焦虑,卓小丘放下勺子,看向左手腕。表痕清晰可见,她差点忘了,常戴的手表是谭琦送的,被她挂咸鱼了。
“几点了?”她问田谷。
“快两点了。你下午是不是有事?”田谷明白她的意思。
“咱们等会儿去唱歌吧?”程溪河插嘴道。
“抱歉,不行哦。”卓小丘遗憾似的看向对方,“下午有工作,要对之前的采访对象进行回访。”她随口编了个理由。
“什么采访对象啊?大周末的不让人休息。”
“一个酒吧老板,我们早就约好了。”
“男的?”
跟你有关系吗?“对,男的。”她只想尽快离开,佯装害羞地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