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奇怪的感觉,夏又深礼貌谦逊,一言一行毫无攻击性,不擅长与女人打交道。不过转念一想,酒吧的女性常客对夏又深都颇有好感,不擅长打交道又怎么能做到这点?显然,这是一个错觉。而且不得不说的是,夏又深的坦言没有让卓小丘产生反感,更不会觉得对方是个渣男。
“他不是那种坦率的性格。”卓小丘想起竹璃说过的话,就对方目前的表现看,好像并不是这样。当然,多半与酒精有妙不可言的关系。杯中酒还剩三分之一,夏又深的脸已红成了盘子里的蔓越莓干。
竹璃似乎也察觉了夏又深可怜的酒量。“你是不是没吃晚饭?”她回吧台,翻出用来佐酒的咸饼干,放到夏又深面前,“先吃点东西吧,不然胃会不舒服。”
“谢谢老板。用不用下单?”
“不用。”
夏又深看着饼干没动。“这是咱们销售的饼干,最好下单,不然进销存的数量该乱了。”他一本正经地提示竹璃。
“进销存?”竹璃张大了嘴,煞有介事地重复了一遍。
当初购买收银系统时,她选的旗舰版,也就是功能最全的版本,确实有进销存功能。但是,她从来没有用过。究其原因,也不完全是因为懒。除了瓶装啤酒以外,她很难为每杯酒设定一个标准的原材料用量,尤其是鸡尾酒。倒酒时的损耗、浪费自不必说,她偶尔会喝两杯,次次下单实在是麻烦。厨房耗材也是同样的道理。
她对进销存不是没有概念,进货的时间和数量、库存余额都被她记在本子上,进货发票也妥善的保存了,以便会计做账。这样的方式虽然简单过时,但足以应付这家小小的酒吧,也相对方便快捷。
夏又深正要回答她的疑问,卓小丘率先插话了:“有的制度只适合大企业,不适合小作坊。我采访过一个卖包子的老板,存货什么的都是记在本上,销量纯靠脑子记,比如一天卖了多少屉,这么多年一直如此。”
这不和我一样么,竹璃心想,但双壳酒吧什么时候成小作坊了?明明才吞并了隔壁的咖啡店。她撇下嘴角,对卓小丘的比喻表示不满,对方没理会她。
“包子铺老板有几家店?”夏又深问。
“就一家。哦不,准确的说是个小门脸。”
“所以啊……”夏又深耸了耸肩,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内部控制有缺陷,生意是做不大的。”
“内部控制?”竹璃回过神。她就像个复读机。她知道内部控制的意思,但对于酒吧和包子铺来说,可能没必要吧,虽然双壳酒吧不是小作坊。
“小夏,”卓小丘似乎有些无奈,“包子铺老板初中都没毕业。你说进销存,他或许能听懂。若提什么内部控制,他可能就完全听不懂了。更何况,他对现状非常满意,包子铺的收入足以养活全家人。人的精力有限,他没有做大做强的意愿。”
“知足常乐。”竹璃表示理解。桌上的酒杯空了,她为三人倒了酒。
夏又深扶着杯子,道了声“谢谢”。“老板也是这么想的吗?”他问。
没想到夏又深会发问,竹璃一时不知如何作答。她不是包子铺老板,更不是初中毕业,也不满足于现状。如果有可能,她当然希望将酒吧的生意做大,甚至做成连锁品牌。但这是她的构想,尚未形成具体计划,不适合与旁人说。而且她总觉得将真实想法公之于众就该实现不了了,可能会出现意想不到的阻力。这样的阻力来自四面八方,尤其是离她最近的地方。
“走一步看一步吧,我肯定希望酒吧能够越做越好。”她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意思,“至少不能是小作坊。”后三个字被加了重音,她朝卓小丘乖张地笑笑。对方翻着眼珠,看向天花板。
夏又深见状,憨笑两声。“既然老板有这样的意愿,咸饼干就该下单。”他站起身,到收银机前操作了几下。做完这一切,他才回到位子拆开包装吃了一块。
“会对不上账吧?”卓小丘问。
“选择减免金额时,填全价就好了。”夏又深回答。看他自信的表情,他似乎对收银系统非常熟悉。
“那就好,我明白了。”
“若想将生意做大,咱们最好从这些小事做起,养成习惯。如果可以,我打算盘点酒吧的库存,将啤酒和有标准售卖规格的产品数量和进货价格录到系统里。每卖出一份产品,咱们能看到相应的毛利。若库存余额不足,系统也会及时发出进货提醒。”他越说越起劲。
“当然可以。”竹璃想不出拒绝的理由。
“谢谢老板的信任。你问我是不是只想在店里端茶倒酒,给了我很大的启发。我想我应该主动做些力所能及的事,而不仅仅是服务客人。感谢老板愿意给我做事的机会。”
又是那种发誓的语气,恳切到让竹璃毫不怀疑他的真诚。她盯着桌面想了想,自己曾在某个年龄段也露出过这样的姿态。那是上幼儿园时,她对父母发誓:要成为厉害的人,要做能够保护父母的人。这是只有心思单纯的孩子才会露出的真诚。
竹璃小酌一口,与旁边的卓小丘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
夏又深很开心,频频拿起酒杯,似乎有很多想说的。卓小丘和竹璃只要抛出话题,他便可以滔滔不绝地讲很久,嘴角的弧度看上去十分热情。
时机差不多了。夏又深刚喝完一口,卓小丘便又提起酒杯朝向他。对方与她碰了碰,毫不犹豫地仰起脖子。杯子见底,他红着脸,再度咧开嘴角。
“遇见你们真幸运。”夏又深说,“真的。”他字字用力,好像十分希望对面的两个女人相信他。
“我也很幸运,凭空得了这么优秀的员工。”竹璃摊开双手,“你原来的公司实在没眼光。”
“你想说你有眼光呗?”卓小丘打趣道。
“有这个意思吧。”
“哈哈,脸真大。小夏之前是在购物中心工作,对吧?我听你提过一次。”她看向夏又深。
“是,就……”夏又深说出购物中心的位置,“刚毕业那会儿,我在外贸公司做销售。干了一阵发现,学校教的那些管理理论好像没用。那家公司只看中销售业绩,业绩好的员工便能升职成管理人员,才有机会用到书本上的知识。我不会喝酒,所以业绩不如别人。眼见同期进入公司的人都做了部门经理,我却还是销售,便辞职去了那家购物中心。”
“我有点问题想问你。”
“我吗?”夏又深指着自己的鼻子。
“对,我的临时选题与商场有关。”卓小丘提起某家知名商场的名字,最近这家商场所属的母公司正在进行破产重组,凡是看过新闻的可能都有所了解。不过临时选题与此有关只是在胡说八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