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你们喜欢。”
“好了好了,”再不打断二人就要争执起来了,卓小丘苦笑着摆摆手。“后来呢?”她问竹璃。
“后来我去留学了,那两年家里无事发生。逢放假回国,我们三个依然会找时间逛公园,即使季节不对,没有盛开的月季花。”竹璃回答。她的语气不像先前那般充满追忆,平静的外表下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欲生事端。
卓小丘将这一切看在眼里。
“我和你说过吧,我爸不同意我开酒吧。”
说这话时,竹璃没有看父亲。卓小丘偷偷瞄了简坤一眼,对方脸色消沉,像被突然抽走了灵魂。
“我不知道别的家庭什么样。在我们家,我妈总是那个率先被我说服的人。”
她家也是,卓小丘感同身受地点点头。面对子女提出的要求,母亲似乎更容易妥协。这样的妥协并不敷衍,反对时是真心的,支持也是真心的。当然,妥协与支持并不妨碍她们会满腹牢骚。
“接下来的事,我直说没有关系吧?”竹璃看向父亲,用征求意见的语气问。
“你已经说这么多了。”
“你要是不舒服了,可以打断我。”她将视线再度移到卓小丘身上。“他不仅不同意,还要断掉我的经济来源。失去家里的支持,我一个穷学生怎么有资本开酒吧?我从不认为父母会在金钱方面难为我,我当时非常失望。你也可以认为我是被惯坏了,觉得向父母索取是理所应当的。”
不是吗?卓小丘回视竹璃的目光。她确实这么认为。
“我认为那其实是一种不信任。”竹璃说,“不愿意做亲生女儿的天使投资人源于对她梦想的不认可,也不相信她能就此做出一番事业。对于你来说,前者的占比更大。我说的没错吧,爸?”
简坤沉默不语。
“为什么不认可?”卓小丘问。
“因为我是女孩子。”
“啊?什么年代了?”她立刻用这样的眼神看简坤,迫切地想要验证答案。对方依然沉默,看来竹璃所言不假。
“如果我是男孩,他应该不会拒绝。男孩子嘛,就该出去闯荡。女孩子的话,安稳一点比较好。做一名职业经理人,成为公司高管,获得相应的社会地位,已经很不错了。更何况,我要开的是酒吧。那是不正经的地方,谁家大姑娘会开酒吧啊。”
难以置评,卓小丘伸手摸向咖啡杯,咖啡喝光了。她挥了挥手,又点了一杯美式。
“我不认为这么想有问题。”沉默的男人终于开口了,“男人找漂亮女孩喝酒是因为她好看,可以满足征服欲和控制欲,会所的那些女孩心知肚明。”他是公司高管,应酬多,出入会所在所难免。这么说恐怕也是出于真实所见。“酒吧也一样。吧台前的那些男人多半是冲你去的,他们喜欢被奉承。”
“男性调酒师也会陪客人聊天,提供情绪价值是他们的工作,并没有奉承不奉承一说。我也是客人,是个女人,喜欢和竹璃聊天,那样会让我感到放松。”卓小丘替竹璃打抱不平,她觉得简坤所言有失公允。“您现在仍然不认可竹璃的工作吗?”她不禁好奇。
简坤摇摇头。
是否认还是不认可?卓小丘不是很明白。就在她要开口问时,对方垂下脑袋,摆出谢绝交流的姿态。
竹璃见状,深深地叹了口气。“因为这件事,他们大吵了一架。为了不让我妈为难,我找了家酒吧打工。我想用实际行动向他们证明,女孩是可以开酒吧的,我也会为此而努力。工作的酒吧老板是个知性的女人,她用一年的工夫教会了我许多,那些都是在学校学不到的,管理经验啊、人情世故啊之类的。我时常与我妈分享所学,她很高兴听我聊这些。大概是看到了我的成长,也看见了我的决心,她决定瞒着我爸给我一笔钱。”
卓小丘留意到,简坤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原来你回国先打工了一年。”
“是。虽然有在酒店的实习经历,但国内与国外文化环境不同,消费水平和消费者心理也不同。打工学习是创业前的必要步骤。”
“简先生是什么时候知道你悄悄开了酒吧的?”卓小丘小心翼翼地问,尽量不去看简坤。她能感觉到,对方深邃的目光落在了她的脸上。
“酒吧开业后的第二年,疫情让我非常焦虑,被他看出来了。我很烦,也不想再瞒着了,索性告诉了他。”
“我记得你说过,当时经常闭店。”
“是的。装修就赶上疫情了,拖拉大半年。我没想到疫情会这么久。渴望在父母面前证明自己,却意外遭遇天灾,你懂那种无力和失落的感觉吧?我会觉得对不起妈妈。她那么支持我,我却让她失望。”
“她永远不会对你失望。”说话的是简坤。竹璃和卓小丘颇感意外,双双看向对方。“小竹,我一直感到抱歉。刚知情时,对你和你妈妈发了那么大的脾气。”
“过去的事了。”
“你妈妈背地里骂了我一顿,差点动手。”
“什、什么?”竹璃猛地转身。她从未听父亲提起过。就是这个瞬间,她似乎明白了什么。
“我仍记得她那副凶神恶煞的模样。”提起妻子,简坤的嘴角微微上扬,“我们以前也吵架,但她从没有失控到如此地步。”
“你混蛋!我不指望你支持小竹,但身为父亲,你不该是那个雪上加霜的人。小竹需要的是时间和坚持下去的信念,而不是毁掉信念的冷嘲热讽。难道让女儿活在遗憾和后悔中,你会很高兴吗?”妻子的那番话至今留在简坤的脑海中,“小竹要是因为你的责骂出现心理问题,我是不会放过你的,咱俩也别过了。”
竹璃和卓小丘不明白,一向沉稳内敛的男人为什么忽然笑了。他沉浸在回忆中,眼底泛着泪光,笑得很开心。
然而,笑着笑着,他哭了。